桂江的秋风裹着鱼腥味钻进衣领时,谭明打开他买的迷你笔记本蹲在桥洞下,笔记本上已经抄了7个租房电话号码。
徐小军用鞋尖踢飞一颗石子,石子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扑通”砸进江面浮着的泡沫饭盒里,惊起三只正在觅食的绿头鸭。其中一只扑棱着翅膀掠过谭明头顶,精准地把排泄物投掷在他笔记本的“精装房“条目上。
“这鸭子绝对参加过海湾战争。“谭明掏一张早上擦过嘴的纸巾擦拭,墨迹在“精“字上晕染成黑太阳。徐小军笑得直拍大腿:“人家这是给你划重点呢!精装变粪装,提前预警懂不懂?“
“广告上写‘精装单间,拎包入住’,结果连马桶包都没有!”徐小军扯着衬衫领口扇风,汗渍浸过的在布料上显现出一副抽象画。半小时前,他们站在筒子楼402室的“精装房”里,看着墙皮剥落的卫生间——花洒是根戳着洞的PVC管,马桶盖裂成两瓣,活像咧着豁牙嘲笑他们的怪物。
谭明掏出诺基亚,绿光照亮广告角落的蝇头小字:“最终解释权归房东所有”。他狠狠咬了口凉透的肉包:“这操作比王老师教的if嵌套还黑!”
两人沿着桂江北岸往西走,电线杆上的招租启事在风里哗啦作响。染着黄毛的网吧老板蹲在店门口嗦粉,突然冲他们喊:“靓仔,租不租房?带光纤的!”徐小军眼睛刚亮起,就听对方补了句:“厕所共享,月租八百!”
“八百?这马桶是镶金还是嵌钻?”徐小军扭头就走,差点撞翻街边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铁锅里蹦出的栗子像迫击炮弹,老板娘抄着铁铲追出半条街:“后生仔走路带点魂啊!”
当天下午,他们在一个叫做刘家岭村口。找到一个比较靠谱的房子,这是谭明打过的第17个电话,徐小军估计也差不多。“180包水电网,押一付一!从村口往里走看到一个贴着红色瓷砖的房子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霉味混着樟脑丸气息扑面而来。徐小军打开灯,十五瓦的灯泡照亮水泥地上蜿蜒的裂缝,像极了谭明高中地理课本里的黄河故道。墙角的行军床嘎吱作响,窗台上还粘着前任租客的烟蒂。
“这采光,吸血鬼来了都得打手电。”谭明戳了戳糊着报纸的窗户。
“知足吧!”房东大妈突然从门后探出头,“去年在这里住的学生都考上研究生了,这个房子就是状元窝”她还踹了踹吱呀作响的衣柜,“看,这实木的,比你俩岁数都大!”
徐小军摸着柜门上的虫洞冷笑:“实木?这分明是白蚁自助餐厅。”
签合同时,谭明突然问道:“阿姨,蟑螂算不算附加房客?要交管理费吗?”大妈翻着白眼甩来半瓶杀虫剂:“用这个,喷完记得开窗——上次那研究生就是忘开窗,抱着马桶睡了一宿。”
“放心阿姨,我们喷完后要要给小强哥念《大悲咒》!”徐小军小声说道。
谭明和徐小军纵欲要搬出这个人满为患的宿舍了,许建还得受着!
谭明和徐小军在整理行李,四班的小胖子刘达从下铺探出头,手里晃着个破脸盆:“明哥!你床板下藏的《知音》杂志还要不要了?”宿舍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谭明耳朵尖通红,仰头吼了句:“留给你当编程灵感!记得把if-else写成言情剧本!“
“哎哎,这床垫真给我了?“许建突然从床垫豁口处扯出一团发黄的棉絮,活像只裹着馊抹布的树懒。谭明把最后一条毛巾甩到他头上:“赶紧接着!这床垫陪老子扛过三百六十次代码报错,睡它上头做梦都能debug!“
“感恩的心啊谭总!“许建抱着棉絮作势要跪,“等我学会写外挂,第一个帮你把《仙剑》结局改了!“
许建扛着编织袋出现在宿舍楼下,活像只被压垮的蜗牛。“老子现在信了能量守恒!”他喘着粗气把蛇皮袋砸地上,“你们省下的房租,全转化成我的肌肉酸痛!”徐小军扒开袋子惊呼:“谭水稻你连凉席都带?这破床板睡完能直接去当针灸模特!“
三人踩着满地落叶往公交站挪动时,城中村正上演着市井交响曲。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穿睡衣的大爷拎着尿壶与送奶工狭路相逢,二楼阳台突然泼下隔夜洗脚水,精准浇灭了街边算卦摊的线香。
“让让!让让!”收破烂的三轮车挤过窄巷,车把手上挂的易拉罐叮咚乱撞。许建为护住怀中谭明的宝贝(一个在二手市场淘的电热水壶),整个人贴到墙上,背后的“专治淋病梅毒”小广告正好印满他整个后背。
“可以啊许总,”徐小军憋着笑摸出手机拍照,“这广告词比你的人生阅历都亮眼!”
搬进新居那晚,三人蹲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吃泡面。许建突然从床底勾出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里面躺着前任房客的“遗产”:半卷锡纸、三颗褪色骰子、还有张写着“网吧会员卡密码”的纸条。
“这特么是谍战片现场吧?”徐小军对着锡纸哈气,“你们说能不能炼出代码真金?”
窗外突然传来激烈争吵。隔壁情侣为“该先修马桶还是先买wifi”吵得震天响,楼上阿婆用晾衣杆咚咚捅着天花板:“细路仔半夜再敲键盘,我就往电源箱倒洗米水!”谭明望着窗缝漏进的月光,突然笑出声:“至少比宿舍强——上次三班那个高个子梦游敲代码,把蚊帐捅成了渔网。“
夜色渐深时,城中村的声浪化作绵长的呼吸。谭明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折叠桌上放满了他的书,电热水壶的吱吱声与楼上麻将牌的哗啦响奇妙共鸣。徐小军躺在床上说道:“我打字的速度要是有楼上搓麻将那么快就好了。”
秋风穿过铁栅栏,将泡面袋吹到墙角。那里静静躺着半瓶杀虫剂,瓶身上的骷髅标志在月光下微笑,仿佛在说: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谭明突然想起桂江边那只绿头鸭——此刻他终于明白,所谓成长,就是学会在粪坑般的现实里,打捞发光的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