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站在教室的投影幕布前,红光满面地宣布推广政策时,他正用指甲抠着课桌上的木纹——那纹路像极了老家屋檐下交错的蛛网。
“每人每天至少拉三个访客!”梁老师挥舞着激光笔,光点扫过台下或兴奋或苦脸的学生,“咱们先锋培训的口碑,就靠各位了!”
谭明用《Java从入门到实战》挡住脸,冲许建挤眉弄眼:“让老子敲代码行,当推销员不如杀了我。”不过心里一想:“拉五个人就是两百块,够咱租一个月房了!值得干!”
谭明盯着宣传单上“月薪过万”的烫金字样,突然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咳嗽声。
“怎么办呢”谭明突然想起他在高中时看过的一本书《青年演讲能力训练》,当时他看过这本书之后,给他巨大的鼓励。本来内向的谭明在一次月假回家的班车上和一位女生聊得火热,聊得那位女生满脸笑开了花。
“对,就这样!”谭明下定决心。
桂湖的晨雾还未散尽,谭明攥着宣传单的手指已经沁出汗来。
桂湖西岸,垂柳枝条扫过谭明的后颈,惊飞了正在啄食面包屑的麻雀。他第三次整理别在胸口的“先锋学员“徽章,金属边缘在晨光里泛起羞怯的微光。穿连衣裙的女生迎面走来时,他感觉喉咙像被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同、同学...“宣传单在风里抖出簌簌的响,“想学...学计算机吗?”
女生蓝牙耳机里漏出《青花瓷》的旋律,目光掠过他洗得发白的回力鞋:“不用了谢谢。”谭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发现自己的影子正被阳光压成薄薄一片,像张被揉皱的传单。
“大哥,这编程班能教盗QQ号不?”穿洞洞鞋的男孩突然冒出来,鼻尖还粘着冰淇淋。谭明手忙脚乱翻出课程表:“我们教JAVA和C语言...”“不教盗QQ,不学不学”男孩舔着甜筒跑开,在石阶上踩出黏糊糊的脚印。
师范大学正门,蝉鸣在香樟树冠酿成粘稠的蜜。谭明蹲在树荫下,看蚂蚁搬运不知谁掉落的薯片渣。校门口进出的人流像被编码过的字符串——抱书疾走的眼镜妹对应“勤奋型目标客户”,染黄发的杀马特青年属于“无效数据“。
师范大学东侧报刊亭,谭明撞见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那人翻着《电脑报》突然开口:“小伙子,你们这培训包就业不?”带着浓重乡音的询问让谭明愣了神——这声音像极了总在村口打听化肥价格的三叔公。
“能签推荐协议,我们分校学员有去腾讯的。”谭明指着宣传单上的就业案例。中年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月薪过万”字样,突然掏出个带天线的诺基亚1110:“那能教俺娃修这种手机不?镇里维修店光换零件就要收三十...”
“同学,要了解计算机培训吗?“他突然拦住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对方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上映出他额角的汗珠:“你们教Java吗?“
“教!当然教!“谭明语速快得像卡带的复读机,“从C语言到Java...”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有实战项目吗?我自学过,但是不会做项目……”
中心广场,喷泉的水珠折射出七彩虹光,谭明在麦当劳炸鸡香气中寻找到一个目标。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女孩。
“打扰了...“他递传单的手势像在交作业,“我们培训毕业后可以做网页设计。“女孩美甲上的水钻在键盘反光里闪烁:“你们教Dreamweaver吗?“
“教!“谭明摸出皱巴巴的课表,“这是我们的课表,你看看...“他突然想起蔡丽用美甲戳键盘的样子,“我们老师做过华为项目,能教你们把设计图变成真正能点击的网页。“
女孩填写个人信息时,谭明的手在裤兜里掐出月牙形指痕。女孩填下姓名、电话号码后,喷泉正好奏响《献给爱丽丝》——他仿佛听见老家屋檐下雨滴敲打铁皮桶的韵律。
中山北路的梧桐叶打着旋落在谭明肩头时,他正撞见三班那群男生把传单往自行车筐里硬塞。领头的王磊嚼着绿箭口香糖,衣服拉链上挂着的狼头吊坠叮当作响:“我说谭师兄,你怎么还有那么多,一张没发?”他指了指这一排自行车框里的传单,“学学哥几个,框里一方,往网吧机位一撒就完事了!”
“可以嘛,小伙子!”谭明嘴里夸着,心里却在想:“我是为了锻炼自己!”
谭明看到被风吹落的宣传单,蹲身去捡时,发现传单上的脚印竟拼出个扭曲的笑脸。油墨味的纸张让他想起父亲给他学费的日子。指尖抚过“月薪过万“的烫金字。将丢弃的宣传单揉作一团丢进了垃圾桶。心想着:“这代表着学校的形象,不能这样乱丢。”
先锋培训教室,夕阳把梁老师的身影拉长在签到表上。许建趴在课桌哀嚎:“老子磨破嘴皮才拉来俩!“徐小军数着皱巴巴的钞票:“知足吧,四班有人被当成骗子报警了...“
“谭明,5个访客,18个有效联系人!“梁老师的声音像按下暂停键。全班目光聚来时,他正盯着鞋尖上桂湖带来的泥点——那形状竟像极了大巴车碾过铁轨的痕迹。
装着730元现金的信封递到掌心时,谭明想起父亲汇学费的信用社窗口。防伪线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人生第一次赚到比卖稻谷更“干净“的钱——不用看老天脸色,不必被粮贩克扣斤两。
米粉店,辣椒油在砂锅里漾出金色涟漪,徐小军用筷子敲碗:“苟富贵勿相忘啊谭总!”许建把租房广告拍在桌上:“筒子楼单间月租200,押一付一还有结余!”
“兄弟们下个月的住宿我负责了。”谭明往酸笋炒肉里又添一勺辣椒,“明天就去签合同。”玻璃水杯相撞的脆响中,他忽然看见窗外掠过的夜班公交——车灯划出的光轨宛如跳动的代码,正把迷惘的青春编译成笃定的未来。
许建突然从兜里掏出融化的巧克力:“这周第五块了,二班那小师妹的?...“徐小军突然抢过掰成三截。“就你八卦,我是有女朋友的人,这是上次给她调程序的时候送的。”
霓虹灯牌在潮湿空气里晕染开来,三个少年勾肩搭背的影子投在“先锋培训”的广告牌上。谭明摸出还剩半格电量的诺基亚,给景辰南、佟利诚、朱启安群发了一条短信:“我准备在外面租房了,路过桂市欢迎来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