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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村娃到城市码农变形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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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讲不出的告别
    桂市的秋风卷着细碎的桂花,把先锋培训学校外的路染成一条流动的金河。谭明蹲在斜对面的米粉店嗦米粉时,手机突然震得酸笋汤泛起涟漪——



    “坛子,听说你在先锋混得风生水起了!我明天也准备来瞧瞧。”徐小军的声音裹着电流声,恍惚间把时光拽回初中教室后墙的裂缝。



    “是不是又搞倒你老爹的松油桶了?”谭明没好气的说道。



    “那点糗事就不要说了!记得帮我引荐引荐!”徐小军说道。



    那还是初中毕业后的暑假,徐小军去江西给他爸妈帮忙割松油,结果和本村一个同龄姑娘在聊天,由于太过投入,结果坐在送油桶里,打翻了整整三桶送油。被他老爹追得满山打!



    “你没有联系培训学校的老师吧?”谭明问道。



    “还没有,要先联系吗?”徐小军问道。



    “那就好,推荐入学有400块辛苦费,到时候咱们两个平分,不要白不要。我来安排!”谭明狡黠地说道。



    “你小子靠谱!”徐小军回答道。



    吃完米粉,谭明和许建回校了,谭明跟许建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准备来入学,我去找梁老师报备一下。”



    中山北路的桂花香浓得能酿酒。谭明盯着鞋尖的泥点,忽然听见清泉般的声音穿透嘈杂:



    “谭水稻?”



    谭明惊讶的转过头,看到林悦站在报刊亭前,长发披肩刘海上别着一个粉色的发卡。瘦小的林悦拖着一个超大的行李箱,拉杆上绑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在风里摇晃。



    “你……你怎么在这里?”谭明激动的问道。



    “我去省城读书,经过这里。两个月不见,你怎么和朱启安一样了?”林悦调侃道。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看到我们的班花大美女了,激动得不会说话了!”谭明打着哈哈,掩盖着激动的心。



    “油嘴滑舌,高中没见过你这样子。”林悦翻了个白眼。“你也学会用摩丝了?”林悦突然伸手戳他支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谭明想起高三晚自习,她也是这样戳穿他藏在《红楼梦》下的《古龙全集》。



    两人踩着斑驳的树影往前走,满地桂花像被揉碎的金箔。像是特意给他们铺就的黄金大道,两个人并排走着,谭明拖着林悦的大箱子,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



    “听宁玲玲说,朱启安在东莞流水线被组长骂哭三次了。”林悦突然开口。



    “他都没和我说,宁玲玲怎么知道?”谭明问道。



    “宁玲玲哥哥和朱启安在一个厂里。”林悦看向谭明说道。



    “原来如此……”谭明打消了疑虑。



    他们就这样走着,有句没句的聊着,当走到第五个公交站台时。林悦说:“就到这里吧,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我坐公交去火车站了。”



    谭明心有不舍,有些酝酿了很久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但总要分别,能在高考之后在遇到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了。“等一下,我请你喝饮料吧。”谭明快速走到旁边的小店铺,买了两瓶饮料,塞给林悦。



    谭明望着远去的公交车,原本激动的心里此刻怅然若失,不知道是心痛还是孤独,也许这就是青春的颜色吧。于是转身又到小卖部买了一瓶和送给林悦一样的饮料,喝了起来。



    “糟了,第一节Java课!”



    徐小军来到培训学校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谭明如同一个熟练的业务员,带领徐小军交了学费,办了入学,在宿舍占了三天的床位也顺利交接。



    徐小军最终被分配到了四班。



    随着二班、三班、四班陆续开课,宿舍里已经满员,就连机房也要开始占位了。之后想这一段日子,努力过,奋斗过,谭明自己都有些感动。只是满员的宿舍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像谭明和许建这种偶尔喜欢独处的人。



    夜里十点,宿舍的江湖才真正开锣。三班两个男生为抢插座差点掀翻暖水瓶,四班新来的杀马特青年用音响外放《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混着淋浴间传来跑调的杀猪声,活像一场赛博庙会。许建捂着肚子蜷在上铺:“老子早晚得胃穿孔…昨晚谁把螺蛳粉汤倒我热水瓶里了?”



    最绝的是淋浴房,四个班级共用三间淋浴房。一群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丝不挂的站在花洒下,热水器像哮喘病人似的咳了十分钟才吐出几滴黄水。徐小军举着毛巾在门口排队时,听见隔间里传来激昂的演讲:“这段代码就像疏通下水道——先for循环冲水,再用if判断堵点!”话音刚落,整层楼突然爆出哀嚎——三班的吴高误将洗衣粉倒进马桶,泡沫从门缝涌出,淹没了徐小军的人字拖。



    周五暴雨夜,许建的收音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从老家带来的古董收音机——高中时用来偷听NBA战报的老伙计——被四班学生堆在过道的行李箱压成了铁饼。零件散落一地时,徐小军正踩着谭明的肩膀往墙上钉布帘,试图在床铺间划出楚河汉界。



    “这他妈是黑客帝国片场吧?”徐小军捏着从枕头上摸到的陌生耳机线,“昨晚还有人钻错被窝,抱着我的腿喊‘丽丽’!”



    谭明从床底拖出受潮的《C语言入门》,书页间黏着半块风干的橘子皮:“上铺兄弟梦游敲代码,键盘声比窗外的癞蛤蟆还响。”



    许建突然从泡沫堆里举起半块收音机残骸,镜片泛着冷光:“同志们,我宣布——这破宿舍的bug已经多到无法debug了!”



    一天早上,“100路公交车,上车只要投一块钱,两位兄弟,你们说,如果我们不下来是不是可以一天都待在车上。这不就是一个for循环吗?”谭明突发奇想,边吃米粉边说道,由于吸得过猛,辣椒油都溅到许建的眼镜镜片上了。



    “还真是哦,你小子脑回路就是不一样,编程天才呀!”许建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扯了一张纸擦了擦眼镜。



    “老王餐馆一顿饺子,够绕桂市十圈...”徐小军说道。



    “叮咚——”



    公交投币箱吞下一枚硬币,谭明、许建和徐小军三人悄无声息的坐到窗边,像三只壁虎紧贴着窗。2007年的100路公交车还是老式铰接车型,车尾的转盘随着转弯吱呀作响,活像条吞了自己尾巴的机械蛇。



    当第二次“大众路口到了的电子音”响起,话音未落,司机突然猛踩刹车。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太太摔进徐小军怀里,五根水灵灵的胡萝卜顺着他的衬衫滚落,在过道上跳起踢踏舞。



    “后生仔帮阿婆捡菜喏!”老太太的塑胶拖鞋精准踩中徐小军的脚背。谭明憋着笑蹲下身,突然瞥见座椅夹缝里塞着半张《流星花园》贴纸——杉菜的眼睛被烟头烫出个黑洞,像极了当年教室墙上被抠破的明星海报。



    三小时后,当公交车第四次碾过铁轨时,司机终于从后视镜瞪向这三个瘟神:“你们三个属502胶水的?给我下车!”



    “师傅,我们买票了的...”



    “买票就能把公交车当你家的了?”司机抄起扫帚作势要打。三人连滚带爬窜下车门。



    “如果公交车是一段往返循环的代码,那么我们可能就是代码中的BUG!try catch也抓不到!”许建说道。



    周末的桂江泛着铜绿色的光。许建蹲在岸边往水里扔石子,惊起一串串代码般的涟漪:“你们看!那栋筒子楼像不像竖起来的键盘?”



    徐小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发黄的墙皮上贴着“单间出租“的告示。红色打印纸被江风吹得啪啪作响,402室的窗户缺了块玻璃,黑洞洞的豁口像等待填充的bug。



    “咱们要不要合租,半夜饿了还能翻墙去江边烤鱼!”许建掏出红色的诺基亚拍照,诺基亚绿光照亮他兴奋的鼻尖,“到时候我睡上铺,老谭负责修水管,小军给房东写个自动收租系统...”



    夜色降临时,谭明站在塞满新生的走廊。月光把“月薪过万“的灯牌投影在水泥地上,恍惚间化作当年晒谷场上金黄的稻浪。他突然想起林悦临别时的眼神——像桂花蜜里泡着的银针,温柔地刺穿了他藏在汇款单背后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