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烈日下探险旅程,谭明和何奇衣服早就湿透了。他们在先锋培训楼下矗立了好久,看着从楼梯进进出出的人,让谭明想起一个月前的高中。
谭明拨通了报纸上的座机电话,“梁老师,我们到楼下了。”
“你们上来吧。找前台就好了。”电话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谭明终于踏上了他思考了一个月的朝圣之梯,“工程师,月薪过万”的广告在谭明日夜观摩和思考之下,潜意识中早就认定这是他人生的上升之路。所以对于这条楼梯他也要慎重。
“你好,你是谭明吧?”一位身穿白衬衫,黑短裙高跟靴的年轻女士落落大方的问道。
“是的,这是我朋友,他陪我来看看。”谭明紧张地回答道。
“我姓朱,你们可以叫我朱老师,到这边办公室吧。”年轻前台在前面领路,只见她熟练地打开空调说道。“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叫梁老师。”婀娜多姿朱老师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谭明的后颈,凉飕飕的风裹着新装修的甲醛味。汗水在空调风里迅速变冷,后腰黏着的布料像块剥不掉的膏药。
“明,这地方这么新,应该是刚装修的。靠谱不?”何奇疑惑地问道。
“这里应该是刚开的培训学校,这个培训机构我在网上查过了,不会有问题的。”谭明自信又有点怀疑地回答道。
“主要是学费贼贵,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何奇明知道谭明的牛脾气,但还是想再劝劝他。
“先看看再说!”谭明回答道。说话间办公室外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谭明和何奇停止了对话。
“谭明同学,你好。”被朱老师领进来一个中年妇女,短头发,白衬衫配黑长裤一身职业装,一双女性的职业黑皮鞋擦的铮亮。
“你好,梁老师。”谭明和她通过电话,通过声音就确定这位就是梁老师了。
“你们从哪里过来,怎么衣服都湿透了?”梁老师拿起遥控器在“+”按键上快速按了六下,这让他感觉舒服一点。遥控器的红光在谭明视网膜上烙下残影,这让他联想到六点的下课铃声。
“我们……走过来的,路比较远。”谭明本想说从农业银行走过来的,但一想不对,县城里都有两个农业银行呢,市里面更多了。
“你们是今天交费入学吗?”梁老师问道。
“我不了解工程师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合不合适,之前不是说有入学测试吗?还是先测试一下吧。”谭明疑惑的说道。
“朱老师,麻烦去我办公室拿两套试卷过来。”梁老师对门外的朱老师喊道。
“一套就好了。”谭明看了一眼梁老师尴尬的说道。
“没事,没事。”梁老师阻止谭明。入学后谭明才知道,每招一个学生,他们都是有提成的!
“梁老师,你来一下。”年轻的朱老师在门外对着梁老师轻声喊道。
梁老师和朱老师走了,过了好几分钟才过来。手里拿着两张试卷。
正式入学后,当谭明问起其他同学,有没有入学测试时,其他同学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我怎么不知道。”
在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咯吱声下,谭明紧张的做着试卷,怕不能通过,又怕过了时间。比他高考时还紧张,因为这可能是他唯一的路了。他不想去打螺丝,也不想像父辈一样去割松油。
“80分!”朱老师一脸开心地说道。
“过了吗?”谭明问道。
“没问题的,一般都不用测试,直接入学就好了。”朱老师说。
“啊?还可以这样啊!”多年的义务教育告诉谭明,升学肯定要考试的,不考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升学呢。还能这样操作?
“那我可以入学了吗?”谭明傻傻的问道。谭明分明看到何奇在翻白眼,心里在想:这傻哥们!
“可以的,恭喜你。”朱老师微笑的说着,这让谭明觉得她好像有点可爱,并不像高中的老师一样。
后来谭明才知道,这套所谓的入学测试试卷是智商测试题!80分是中下水平,就差一点就有智力缺陷了,谭明这种种表现不就是智力缺陷的典型症状。他们的目的是要你去交钱,他们只在乎业绩,根本不在乎你适不适合。当然这些是谭明之后才知道的。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懂得珍惜!”与其说学校为了这个目的设置的一个游戏,还不如说谭明自己给自己做了这个心理建设,以至于在后面的学习过程能够不像高中那般懒散。
年轻的女老师带谭明参观了教室,教室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白色的CRT显示器,相对于已经兴起的液晶显示器,反而显得专业和厚重。还参观了宿舍,宿舍很大能住下30来个人。
“8月10号正式开学,开学前需要先交学费。”年轻的朱老师热情地说道。
“我决定来学,但是学费要一个月后才能交,现在没有钱。是否可以这样?”谭明和朱老师商量着。
“原则上,我们要先交学费才能发课本的。这……我得去问问梁老师!”
现在来看,梁老师肯定会同意的,因为对于一个刚开的培训学校,一个生源对于他们来说也很重要。但是当时的谭明却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就像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宣判。
当先锋培训学校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时,谭明的鼻腔突然灌满某种混合气味。汽车尾气的辛辣混着路边烤肠的焦香,其间还飘着几缕奶茶的甜腻,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秋收时,自家谷场同时晾着辣椒、柿饼和蜂箱的奇妙时刻。
“发什么愣?“何奇用胳膊肘捅他,“找旅馆要紧。“
谭明刚要抬脚,整个人突然被钉在原地。对面商厦的巨型LED屏正播放发哥的广告,流动的光瀑倾泻而下,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淌出一片银河。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看清了自己指缝上没被扣掉的树皮在淡黄色斑点在霓虹灯下,竟像嵌在星空里的陨石坑。
“滴滴!“一辆摩托车擦身而过。谭明缩着脖子往路边躲,后腰却撞上了一盏贴满小广告的路灯。“
何奇终于憋不住笑出声:“你咋跟掉进盘丝洞的唐僧似的?“他拽着谭明钻进巷子,“走这边,我知道有家便宜旅馆。“
巷子越走越暗,谭明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这被高楼挤压成细缝的街道多像老家的山坳啊,连墙根滋生的青苔都带着熟悉的水腥气。直到某扇铁门突然“吱呀“敞开,暖黄灯光泼了他们满身。
“欢迎光临!”穿碎花裙的老板娘正在嗑瓜子,“标间八十,押金一百。”
谭明刚要掏钱,突然瞪圆眼睛:前台背景墙上赫然挂着工商执照,可那镶金边的相框里...分明是他们村长去年选举时的宣传照。
傍晚何奇再次问谭明:“明白啊,我感觉不靠谱,像骗子!你确定去学?”
谭明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回道:“嗯,我决定了!我明天就回去,收拾收拾就入学!”
“我明天去江西,我爸等着我去收油!暑假结束我就去南宁读大专。”何奇说道。
两个发小在这次市里之行后,就各奔东西了。
这天是谭明出生以来最刺激的一天,也是经历最多的一天,夜间伴随着空调扇叶咔咔声不知不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