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的家在山上,四周除了稻田就是高高耸立的群山。半夜的青蛙和蛐蛐叫个不停,像是在安慰谭明,又像是母亲的唠叨,先是无眠但深夜之后蛙声和蛐蛐声仿佛变成催眠曲,谭明总是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直到日上三竿。
在得知成绩后的第三天,谭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我想去参加培训,学软件开发,当软件工程师!”谭明和父亲通话总是开门见山。
“考了多少分?”父亲问道。伴随着父亲的问话,也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
“375,比预计少了太多。”谭明边打电话边抠屋前的枇杷树。
“哦,上专科应该可以,或者复读?”父亲沉默了半分钟。
“不了,你们负担太重,我决定去参加培训。这样更快参加工作。”谭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培训费要多少钱?”父亲问道。
“第一期7000,第二期8200,第三期9500,培训一年半就可以出去找工作了。”谭明回道,枇杷树被谭明抠出了一块指头大的伤疤。
父亲的打火机第二次响起,谭明听到父亲那边的山风和蝉鸣,像是要替不善言辞的父亲诉说他的想法。父亲深吸一口气,吐出吸入到肺里的烟雾,伴随着咳嗽声问道:
“什么时候去?”
“我后天先去看看。”
“学费要一个月之后才能给你打过去,你去看了之后再给我打电话。”父亲说。
父亲虽然是农民,但是理解谭明的想法,也总是在默默的支持他。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谭明就是这样。很多关键的决定父母并不能给他太多建议,也没有人能够给他指明方向。所以谭明总是自己决定着自己的事情。但对于一个没有出过县城的、刚毕业的高中生来说,又能有多少见识和眼界,所以他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谭明挂了电话,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后天有没有安排?市里面去?”
“决定了?”
“对,选择不多!这个选择……可能是恰当的!”
“上刀山下火海,兄弟陪你走一遭!”
何奇和谭明是小学同学,两人兴趣相投,又同在一个村子。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感情好得很!何奇在谭明眼中可以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因为父母常年在外割松油,所以一到暑假他就去给父母帮忙,去过广东也去过江西。而谭明还没有走出过县城!
“后天你先到我家来,要借用一下你小子的牛劲!”何奇不怀好意地说道。
“好,绝对靠谱!只要你开口,房子我都给你搬去!”
南方六月底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待到了晌午,连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都耷拉着脑袋,竹筛里晾着的苦瓜片蜷成褐色的问号,连最聒噪的麻雀都躲在桂花树影里,只剩铁皮屋顶的野猫被烫得喵呜直叫。
两天后,乡镇汽车站,一个平头,一个爆炸头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汽车站。今天不是周末,车站人很少,见两个年轻人进来,像见到两个财神似的“两位帅哥,要去哪里?坐我的车,直搭县城,半路不停车!”
“多少钱?”谭明问道。
“20块,童叟无欺!上车就走!”边说边开车门。
谭明和何奇径直走向班车。
“看你们是帅哥,15块,15块就走!”
谭明和何奇头也不回
“10块,10块!”谭明任他自己砍自己。理也不理!
“不要钱都不坐你的。”谭明心想。
“生意不好做啊。”揽客的大叔和班车司机说道。
“他们又不是外地的,5块钱的车费,你说20块。你确实是童叟无欺,专欺年轻人!”班车司机说道。
十一点二十分前往市里的班车终于开动,这是谭明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谭明对陌生的列车充满好奇:“好家伙,去市里的车都不一样!真大啊!”谭明心想。谭明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额头抵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车窗。
橡胶座椅散发着发酵般的汗酸味,车载空调发出哮喘病人似的呼哧声,但这些都盖不住他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何奇早歪在邻座睡得口水横流,谭明却舍不得合眼——车窗外连绵的群山,一会上坡一会下坡,远处红砖墙上爬满爬山虎的农家小楼、农家的炊烟,不知何时换成了贴着蓝玻璃的方正建筑,像一摞摞反光的饼干盒。这就是市里吗?宽阔的马路,清晰的斑马线。比班车更大的双层公交车。摩托车,出租车井然有序的走着。还有红绿灯、路灯等等,这些谭明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景此刻正通过眼帘倒影在他脑中,如刘姥姥一般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市客运站到了!“乘务员扯着嗓子喊醒半个车厢的人。谭明慌忙去拽何奇,手指碰到对方T恤后背的汗渍,凉飕飕的像摸到雨后的青苔。车站穹顶高得能塞进三层楼,电子屏上滚动的班次信息快得让人眼花,谭明仰头时被顶灯晃得眯起眼,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被扔进万花筒的蚂蚁。
出站口的出租车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拢过来,谭明攥着报纸广告的手心沁出汗,油墨字迹在指尖洇开一团蓝。谭明没打过的士车,紧张的说道:“师傅,去、去这个先锋培训学校。“他结结巴巴递上皱巴巴的报纸,司机瞥了眼就扔回后座:“中山北路的赛博大厦?早拆三年啦!“
“可报纸上印的是......“谭明的声音被关在车门里,计价器鲜红的88.4兀自跳动。
第二辆出租车摇下车窗时,谭明举起皱巴巴的报纸“师傅去这里!“,出租车司机眯着眼看了看皱巴巴报纸喊道:“三十块。”谭明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何奇已经拉开车门。冷气混着茉莉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皮革座椅凉得激人一颤。谭明数着窗外掠过的便利店、奶茶店、闪着跑马灯的理发店,忽然瞥见后视镜里司机阴晴不定的眼神。
“到了。”车停在某栋大楼下。
“不对啊,和报纸上的图片不像!”谭明说道。
“没错,往前走两步就到了!”司机不耐烦的说道。
谭明看了看何奇说道:“要不下吧!”何奇什么也没说跟着谭明下了车。
直到有一天谭明和何奇说起这段打车的经历,何奇才告诉他,这是给他在市里上的第一课,也是社会的第一课。是啊,鱼龙混杂的社会跟学校可不一样。这些只在书上出现过的故事,不管谭明信与不信,一股脑都向他涌来。
谭明越走越不对劲。“奇啊,我们被骗了!”
“你才知道?”何奇平静地说道。
那时没有电子地图,手上也没有纸质地图。此刻的谭明想起本书上的一句话“常问路的人不会迷路!”
“阿姨,中山北路怎么走?”,谭明一口乡土味隆重的普通话向一位看起来很面善的阿姨问道。他想着城市这么大,不敢直接问先锋培训学校在哪里,而是先找到主路,然后按照门牌号自己找。
“你们走反了,往后直走到第二个红路灯左拐,看到农业银行往左走就到了。”阿姨看是两个学生,用一口“本地普通话”,耐心的回答道。
“好的,谢谢!”谭明回答道。
中山北路的沥青路面蒸腾着热气,谭明觉得自己的新回力鞋底都要被烫化了。他抹了把汗,后颈的盐粒子硌得手心发痒。五金店的卷帘门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老家屋后那片总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水稻田。
“你看那个!“谭明突然拽住何奇的衣角,指着对面写字楼外墙上闪烁的LED屏,“像不像夜里水塘边的萤火虫?就是得有一万只聚在一起才能这么亮。“他的眼睛在汗湿的刘海下闪着光,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出门前灌的那壶凉茶早就见了底。
何奇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我说谭水稻,你能不能别见着什么都往庄稼地里扯?“他扯了扯黏在背上的T恤,露出晒得发红的脖子,“这要是萤火虫,那红绿灯就是蚂蚱眼,交警的白手套就是扑棱蛾子?“
谭明没接话。他的注意力被橱窗里的假人模特吸走了,塑料模特穿着笔挺的西装,让他想起晒谷场上的稻草人。只是稻草人的胳膊永远张着赶麻雀,而眼前这个却摆出奇怪的姿势,像被雷劈焦的杉树。
转过第三个路口时,谭明的衬衫后背已经洇出深色地图。他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发现城市里的影子都比山里淡——这里的阳光被高楼切得七零八落,不像山上那种能把人晒透的金色瀑布。路过奶茶店时,冷气混着甜腻的味道涌出来,他突然想起母亲熬的红糖姜茶。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谭明突然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指划过玻璃窗上贴着的数字贴纸,“奇啊,这门牌号怎么跟插秧似的乱跳?刚才还是132号,拐个弯就变成186了?“
何奇把最后一口水浇在头上:“你当这是你家梯田呢?城里人盖房子就跟撒豆子似的。“他甩甩头发,水珠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彩虹,“要不你去问问那个看报的大爷?“
报刊亭前的老者戴着老花镜,面前的都市报被电风扇吹得哗哗响。谭明凑近时闻到油墨混着风油精的味道,突然想起村支书办公室的气味。“爷爷,请问256号怎么走?“他下意识用了方言,话出口才慌忙改口成别扭的普通话。
老人抬起眼皮,镜片上叠着好几重光晕:“往前走到肯德基,右拐看见工商银行再左拐。“见谭明一脸茫然,他摘下眼镜在衣角擦了擦,“就是那个白胡子老头画像的店。“
谭明道谢时,听见身后传来“嗤“的笑声。三个穿超短裙的姑娘快步走过,高跟鞋敲出一串脆响。最瘦的那个回头瞥了他一眼,睫毛膏晕成了熊猫眼。谭明突然觉得耳根发烫,那些笑声像极了山雀啄食枇杷时的叽喳。
路过建筑工地时,谭明仰头数着脚手架上移动的安全帽。二十三层的大楼才盖到十五层,钢筋骨架在烈日下泛着银光,让他想起雨后竹林里冒尖的春笋。何奇扯着他躲开水泥车:“发什么呆呢?当心被搅拌机吞了当肥料!“
“你看那个吊车,“谭明指着悬在半空的钢缆,“像不像老水牛的尾巴?夏天赶苍蝇就这么甩来甩去。“他比划的动作太大,挎包带子滑下肩膀,露出里面用化肥袋改装的行李内衬。
何奇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什么,突然盯着谭明的裤脚笑出声。谭明低头一看,深蓝色裤管上沾着星点泥浆,是早上在汽车站踩到水坑留下的。此刻干涸的泥印蜿蜒如蚯蚓,倒和城里人牛仔裤上的磨白花纹有几分相似。
转过工商银行的玻璃幕墙时,谭明被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扭曲的镜面里,他看见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头发支棱得像田埂上的狗尾草,肩上化肥袋的“碳酸氢铵“字样在西装革履的人流中格外刺眼。他突然把挎包转到胸前,仿佛这样就能藏住泥土的气息。
“欢迎光临!“便利店的自动门突然打开,谭明触电般后退半步。冷气裹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盯着收银台前扫码的顾客,看他们像给稻穗脱粒般熟练地刷手机付账。何奇已经钻进店里,冰柜的荧光把他爆炸头染成诡异的蓝色。
谭明站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回力鞋小心避开光可鉴人的瓷砖。他研究着自动门的开合节奏,像观察溪水里忽闪的游鱼。当第三位顾客擦肩而过时,他终于鼓起勇气跨进去,却在感应门“嘀“的响声中同手同脚。
“要买什么?“紫色眼影的收银员问道,指甲上的水钻闪得谭明睁不开眼。他盯着烤肠机里转动的肉肠,突然想起过年时屋檐下挂的腊肉。“我...我找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转身时撞翻了一排口香糖。
何奇咬着冰棍出来时,正看见谭明蹲在地上捡薄荷味的绿箭。紫色眼影撇着嘴用拖把划出楚河汉界,仿佛那些散落的口香糖是沾了泥的土豆。谭明捏着最后两片铝箔包装,突然听见有人用方言说:“后生仔,去256号还要往前走两里。“
穿中山装的老人拿着一份报纸和一瓶水,手上戴着铮亮的上海牌手表。“往左边走!”
终于在他们下出租车2小时后找到了256号!硕大的“月薪过万”的广告牌在跑马灯围绕下如此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