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从农村娃到城市码农变形之痛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5章 暴雨下的青春与代价
    当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从一百天倒数到0天时,“高考倒计时归零”的字样烙进每个考生瞳孔深处,仿佛某种远古祭祀的咒文。高考在紧张的氛围中如约而至。



    高考的早上,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天空,雨滴起初还带着试探性的轻叩,顷刻间便化作千万柄银色短剑刺向人间。三年前那个同样滂沱的中考日突然从记忆深处浮起。



    就像老天给出警示!每个人终究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你选择贪玩,如果你选择游戏,那么迎接你的可能是终身的遗憾。遗憾无比痛心,虽然这种遗憾可能也是某一种难忘的记忆。它会当做一个时间锚点在未来某个瞬间浮现。



    多年以后谭明对高考那几天的事情完全记不清了,就好像选择性失忆一般,除了知道当时下雨再也想不起其他任何细节。



    随着高考结束铃声响起,整个12年教育算是结束了,而人生才刚刚开始。最后一个夜晚,有一大半同学已经在考完最后一科时不知所踪。



    黄昏时分,谭明走过教学楼二楼的走廊。双手用力一拍,五层的教学楼感应灯全部亮起,教室里只能借着夕阳的余晖看到里面散乱的场景,地上撕碎了的,没撕碎的试卷散落一地。凳子也东倒西歪,完全没有秩序可言。



    最后一节语文课上,李老师沙哑的嗓音突然哽咽起来。她颤抖着手在黑板上写下“少年不惧岁月长”,粉笔断成三截,却固执地留在“长”字的最后一捺。谭明低头时,发现自己的眼泪正洇湿了课桌边缘,晕开的痕迹恰似窗外暴雨中绽放的昙花。数学课代表抱着作业本冲进来时,班主任王建国正用袖口擦拭眼镜片上凝结的水雾,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像是煮沸的番薯。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多年以后谭明总是在某个午夜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这些青春里的记忆,会伴随着谭明的一辈子,无法忘怀!



    谭明想走进教室,却又怕进去,最终还是顺着走廊走过十三班,走过老教学楼,走过实验楼,走进宿舍。



    宿舍铁架床上耷拉着半截蚊帐,像被抽去脊梁的帆。下铺莫健空荡的床位上躺着半包受潮的瓜子,瓜子壳在灯光里泛着青白,像无数被蛀空的蝉蜕。还有一个没带走的闹钟还在“咔嗒”旋转。地上还有几张撕碎的试卷,被一阵风卷起,从半掩着的窗户飞向外面。



    谭明看向对面李武空荡荡的床上放着一张报纸,顺手拿了起来。这是一张印成报纸样子的广告,上面“学软件来先锋,月薪过万不是梦!”的字样映入了谭明眼前。谭明拿着看了好久,把上面的每个字都看了。放在现在谭明再也不会看这种广告,但对于当时的他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他将报纸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



    “坛子,明……明天走?”保长朱启安踹开半掩的门,雨伞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面炸成微型沼泽。他手里攥着揉烂的东莞电子厂招工简章,油墨字迹被雨水泡胀成扭曲的蝌蚪。



    “我明天回去,家里稻子要杀虫了,老爹不在家,爷爷对药水过敏。”谭明还没从离别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说道。两人说着走出宿舍,在宿舍走廊上俯瞰着操场。



    “毕业了,多看看,明天之后我们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谭明说道。谭明盯着楼下花坛里半截筷子——那是最后一次模拟考时景辰南画战术图的遗物。操场边的桂花树在狂风里撕扯着处分公告残页,三月前嵌进树干的啤酒瓶碎片此刻泛着冷蓝,像未愈合的青春创口。



    “坛咂,保长,膳否?”佟利诚在实验楼下大喊一声。



    “饥肠辘辘,怎么安排?”谭明大声回道。



    “走,老王餐馆!明天就各奔东西了,去戳一顿啊!”佟利诚道。



    “走,叫……叫上南哥!”朱启安说道。



    “好,我打电话!”谭明边说边打电话。



    “南哥,老王餐馆!”谭明言简意赅道。



    “校门口,5分钟到!”几分钟之后之间景辰南从老师宿舍楼走下来。



    “景老师给你什么建议?”谭明问道。



    “我叔建议让我复读,我还不知道怎么走,明天先回家再说!”景辰南回道。“还是保长来的干脆,东莞的流水线比三角函数实在,至少拧螺丝能看见成品!”



    “你先探探这条路,可以的话叫上我们兄弟三人。”佟利诚气喘吁吁的说道。



    这四位难兄难弟怎么也没想到,这次聚餐后之后的20年再也没有聚在一起过。



    第二天一早,四人就收拾好行李,从此各奔东西。朱启安没有回家,直接坐大巴去了东莞电子厂。



    谭明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已是下午一点。屋檐水正顺着瓦楞砸向土台阶,溅起的水花浸透了他磨破的回力鞋。



    父母已经出去打工半年了,家里地板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谭明打开房门,房间在连续的雨季里已经有一股霉味。木质地板在谭明脚下发出垂死的呻吟。墙上贴着四年前期末考试班级第三的奖状。他摸出那张“软件工程师”广告,发现“月薪过万”的铅字被雨水泡胀成扭曲的蚯蚓。窗外的梨树正在暴雨中抖落最后的花瓣,白色残骸粘在地上,像被揉皱的录取通知书。



    查分热线占线的忙音持续到第九次,佟利诚踹翻了村委会的塑料凳。公示栏前挤满了撑伞的家长,他看见父亲佝偻着挤进人群,化肥袋改装的雨衣在风里鼓成苍白的帆。当“378分”的粉笔字出现在红榜末尾时,佟利诚突然发现这个数字恰好是自家门牌号、父亲工龄年数和姐姐出嫁时彩礼钱的总和。



    回家的路上,佟利诚父亲在路边的水井边坐下,点燃自己卷的旱烟,“复读费抵得上三亩地收成。”他用井边缺了一角的杯子舀起半杯水喝下,“你姐嫁妆钱也还差......”佟利诚盯着泥地上被踩烂的烟头,突然发现那是高考前夜景辰南分给他的红塔山烟头。抽身下的烟丝在积水里舒展成褐色的血管,蜿蜒着钻进地缝。



    景辰南在琴行仓库擦拭吉他时,峰哥正往他背包塞进两包芙蓉王。“东莞电子厂不缺拧螺丝的,缺能镇场子的。“峰哥的话让景辰南陷入沉思。也因为峰哥的这句话,让景辰南多年以后成为了那个能镇场子的,更能独当一面的人。



    谭明站在井边打水,口袋里的诺基亚突然响起。谭明掏出手机,短信赫然显示着“坛子375,南哥380,保长356,我378。我决定复读!”



    诺基亚绿光照亮井沿青苔时,谭明发现自己的倒影正在水桶里碎成涟漪。短信数字在视网膜上灼烧出焦痕,他突然想起最后一节物理课上的楞次定律——此刻命运的磁感线正穿透他们年轻的身躯,在暴雨中切割出疼痛的电流。一千公里外父亲忙碌的身影在逆光中化作剪纸般的黑影,而那些蓝色的毒雾正乘着季风,悄然漫过整个青春期的疆界。



    青春由这条短信结束,之后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代价不会不来,是迟早的事,人总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尤其是对于农村的人来说更加无力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