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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村娃到城市码农变形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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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乡大巴
    第二天一早,谭明和何奇退了房,在街边米粉店吃了一碗米粉直奔车站。



    谭明在市汽车站灌下最后一口豆浆时,电子屏显示7:30。空调大巴的蓝色窗帘将晨光切割成条形码,人造革座椅的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来。蓝色窗帘将城市天际线切割成条形码。踏上返程的车厢里,谭明已经没有来时的兴致。更多的是担忧,学费……



    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了迷糊睡着的谭明,他睁开双眼,太阳通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谭明微眯着双眼,又看到来时的那个红砖墙上爬满爬山虎的农家小楼。断墙上“少生优生”的“优”字缺了单立人,在七月骄阳下像把生锈的镰刀悬在斑驳墙头。谭明再也睡不着了,他数着盘山公路第九个弯道处新坍方的黄土,那片伤口在青翠山体间格外刺目,尤其显得异常孤独,犹如他此刻一般。汽车终于在3个小时后回到了城南,谭明蒙着眼都知道,这里是他呆了3年的地方。以至于多年后他总会在某个午夜梦回。



    11点的县城街道,移动的烧烤摊已经点燃了炭火,旁边的米粉店已经发出骨头汤的香味,这让谭明的肚子咕咕的抗议着。昨晚的住宿,来回车费。谭明仅剩300元。这300元,包含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去市里的车费、以及买生活用品的钱。谭明找了一个偏僻的店,花2块钱吃了一碗米粉。



    录像厅铁门挂着“内部装修”的纸牌。穿过五家“温州足浴”的粉色灯箱,谭明在巷子深处找到家网吧,招牌上“极速”的“速”字缺了走之旁,霓虹管在潮湿空气里嗞嗞作响,像只困兽在舔舐伤口。生锈的卷帘门需要弯腰六十度才能进入,门楣上凝结的油垢里嵌着半片蝴蝶翅膀。



    收银台后的女人正在看《放羊的星星》,显示器底座压着本翻烂的《知音》。三十台CRT显示器如同墓碑列阵,蓝色屏保波纹映着天花板残破的痕迹。最里侧机位蜷着个穿校服的少年,耳机里漏出的《求佛》旋律与键盘敲击声共振,惊醒了趴在主机箱上打盹的虎斑猫。



    “充5块钱!”谭明观察了一下网吧,熟练地用本地话说道。



    “有会员吗?”服务员没有抬头,随口问道。



    “没有。”谭明有点不耐烦的回道。



    “办会员卡充50送20。”服务员没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双眼还是没有离开屏幕,屏幕的画面变化在她的眼睛上的倒影显示出来。



    “不用了!”谭明说完准备转身走。



    “身份证看一下。押金5块”服务员看了一眼谭明说道。



    谭明停下脚步,掏出身份证,同时把10块钱也放在桌子上。



    “左边老机子一块一小时,右边新机子两块五一小时”,不等服务员说完,谭明拿起身份证和上网卡就往左边走去。



    谭明选了靠窗的位置。液晶屏裂痕里卡着半粒瓜子壳,让他想起晒谷席缝隙的瘪谷。登录QQ时,验证码是“RL2Q”,他下意识拆解成化学式——R是烷基,L是升记号,2Q像极了被虫蛀的稻穗。这个发现让他莫名雀跃,仿佛破译了城市发给乡野的密电。



    光标在邮件正文框闪烁,如同当年稻田里的红蜻蜓悬停。他给网友“白晓晓”写了一封千字长文的邮件,白晓晓是谭明认识的一个远方网友,在同省的东田县读高一。白晓晓叫谭明哥哥,谭明也把她当妹妹。邮件里这样写道:



    “高考结束了,在我收到橙子的短信宣告终结。终结的不止是我的高中生涯,也是我的大学之梦。回顾这三年,迷茫、彷徨、开心、快乐、忧伤,这就是我们的青春!我把我的感想已经在这封邮件里进行充分的说明,或对或错,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要向前看,我会通过我的努力去改变我的人生。加油,希望你接下来两年高中务必努力。你的未见面的哥哥!电话:150xxxxxxxx。2007年6月28日”随着他的鼠标左键的按下,发向500km外的网友。劣质耳机里《隐形的翅膀》在此刻也噶然而止。



    三点四十分的班车喷着黑烟驶出车站。谭明抱着包缩进最后一排,塑料座椅的裂口探出几缕海绵,像老水牛伤口外翻的皮肉。前排大叔的蛇皮袋渗出咸鱼腥气,混着发动机的柴油味,在车厢酿成诡异的鸡尾酒。



    两个半小时后终于回到了乡里,白天熙熙攘攘的乡镇街道,此刻已经空荡荡了,从街头能看到街尾。从市里到乡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谭明突然回忆想起,在他读小学时,最远的地方是去过乡里,最热闹的地方是乡里的街道。读初中时还是觉得最热闹的地方是乡里的街道。直到高中他才走出乡里,才见识了“城市的风景,县里好大!”今天他回忆起来觉得好笑。不自觉地和刘姥姥进行了对比。“他哥的,还不是一个球样!”谭明心理自嘲了起来!



    在暮色漫过山脊时,谭明看见自家屋顶的电视天线。那根歪斜的钢筋刺破晚霞,恍如插入苍穹的接收器。谭明摸出口袋里的诺基亚,通话键上的磨损图案恰似父母手上的老茧。谭明犹豫了一会儿,于是给何奇发了一条询问短信。



    “爸,我去看了先锋培训学校,决定去培训。7月10号开学。”第二天中午时分,谭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这么早?学费的事不用担心。”伴随着父亲的声音,谭明又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



    谭明不等父亲说完,“我跟老师说了,学费一个月之后交,先入学。”



    ““我明天去信用社给你汇款,先汇5000。剩下的要到月底,我们收了油之后才给你汇过来。”父亲的咳嗽声混着打火机的脆响。



    谭明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诺基亚键盘。七月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铁水浇在院坝上,晒场边的桂花树在烈日下生机勃勃,一片深绿亮得谭明眼睛发痛。他转身时踢到了墙角摞着的沙子,前年用磷肥袋子装的沙子,在谭明一脚之下被踢出一个大豁口,沙子簌簌漏进田垄的裂缝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太阳西下时,谭明爬上屋顶开始修补漏雨的瓦顶。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熟练地揭开了一条路,把烂了的瓦片丢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惊飞了爷爷养的鸡。谭明此刻揭瓦的动作与父亲修补松油桶的身影重叠。



    当山风掠过树林,带来阵阵凉意时,谭明终于修补好了楼宇的瓦顶。此时诺基亚绿色屏幕显示6:35,收件箱里躺着景辰南的短信:“我到天津,兄弟保重。”



    他望着星空,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个历史的夹缝里——往前是闪着代码荧光的未来,往后是凝结着松脂的旧时光。



    谭明思索着:计算机是新时代的松油刀,代码会帮你割开命运的琥珀。



    “加油吧!少年!”谭明挥了挥手,在心中呐喊。



    月光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老屋门楣那条半挂着的春联,春联在微风中摆动,仿佛在默诵某种古老而新鲜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