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一看,穆顺炎发现自己被那些小孩用长长的根须紧紧捆绑了起来,根须如同活物般缠绕着他的四肢,令他动弹不得。
他没想到自己刚离虎口又入狼窝,心中刚刚升起的歉意翛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意直冲脑门。
“我与你并无冤仇,为何一见面就要置我于死地?”穆顺炎咬牙切齿,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老叟拈着山羊胡,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解释起来很是麻烦,如果你的死亡能助我重返尘世,我必给你立碑书传,扬功颂德,如何?”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穆顺炎怒目圆睁,心中既惊且怒。
老者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枯槁的手突然伸进了穆顺炎的体内!
诡异的是,接触之处竟没有任何伤痕,老叟的手仿佛从现实伸进了另一个维度,直接探入了穆顺炎的身体深处。
胎光、爽灵、幽精。
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居然无一缺失,当真奇怪的很。
老叟继续闭眼感受。
手往下探,气海之处竟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翻涌不息,将三魂七魄牵引在了一起,使其聚而不散,形神合一!
老叟一怔,当即凝气聚神施展神通,单目闪出一道精光,如千里镜般透过身体,长续飞驰,进入了那片汪洋之上。
湛蓝的气海之波蔓延无边,那色彩如初升之艳阳,虽然只露出微微上弦,却将整个海洋照得波光粼粼,光芒里面携带着摄人的力量。
老叟被光芒所吸引,目光竟无法抽离,那一副苍老的面容被照得痴迷,枯骨般的手不自觉的慢慢向光彩摸去。
像是历经了很久,又好像很快,修长的指甲终是触到了那片异色,一束火焰点燃指尖,如金烛无声无息的燃烧着,接着又延续逐渐将整个手指吞没。
钻心的疼痛刺激着大脑,老叟猛地将手臂抽离,他迅速运气施法,一道白色寒气从手臂中渗出。
手臂瞬间起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却瞬间在火焰的炙烤下融化,蒸腾起大量的白气。
由于久居阴寒之地,老叟对于寒术的使用已登峰造极,然而凌厉的寒霜对火焰竟毫无作用,怒焰沿着手掌迅速蔓延竟将整个上臂引燃。
“不熄不灭,不死不休,隔断轮回,道法归心。”老叟低声喃喃。
“这是玄若流火?!”老叟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火焰渐渐向上蔓延,他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一脸的狂喜,如同看见了绝世的宝物!
他用左手一引,脚下的红绳如有生命般迅速窜起缠绕住燃烧的手指,接着不带丝毫犹豫的猛的绷直!
“噗呲!”
那红绳竟如刀般切断了整根手指,一道血箭从断处喷射而出,切断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个圈才掉落了下来。
不过眨眼之间,断掉的指头就被火焰焚烧殆尽,化为一阵飞灰消失不见。
老叟没有第一时间止血,反而仰头朝天扯着嗓子喊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狂喜与感慨,竟老泪纵横。
那群小孩蹦到老叟面前边指着断指,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老叟这才反应过来,从身后的竹筐中拿出几片手掌大小的翠叶,贴在断处。
翠叶迅速吸收鲜血,这才止住了血。
老叟的情绪慢慢平复,转头看向穆顺炎。
“娃儿,这里尽是些失去魂魄,四处游荡等着被阴差捉拿的孤魂野鬼,你若是被逮到阴曹地府必万劫不复。”
“阴曹地府?”穆顺炎瞳孔骤缩。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死了...?”
“非也,不过离死也不远了。”老叟淡淡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正当老叟准备说话时,一阵轰隆声在远处响起伴随着树木崩塌之声。
老人面色一变,一把抓住穆顺炎衣襟,躲进了身旁的灌木之中。
穆顺炎身形已近似成人,上百斤的他没有任何反抗机会,就被被老人如稻草般带到草丛后。
巨大的声音很快就逼近过来,大地颤动,树木萧瑟,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从前方传来。
一双大脚从上方落下,重重的踩到了他们之前站立的地方。
那双脚深深的陷在泥土里的脚掌如小船般大小,整支脚上缠着灰白的绷带,露齿的乌黑脚趾,大致判断这个巨物至少三丈!
一道清冷的光芒从上方穿过茂密的叶盖,射下四处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老叟压低身体,白光从头顶划过,向着一侧的树林里探查。
并没有发现异样后,那双腿缓慢的向前方走去。
穆顺炎侧目望去,树杈之间一个巨大的背影如丘陵般往前移动。
而他手中的巨大铁锈囚笼中,赫然关着那些死去的将士和陈二狗!
他们目光呆滞,行动僵硬,就像失去了魂魄一般。
“看见没?我所言非虚吧。”
老者轻声怪笑道:“阴吏会将这些游荡的灵魂带到地府进行审判,但这些无为之人转世之前,大多都会受尽煎熬。”
看来老头说的是真的。
穆顺炎心中一片怅然,自己夙愿还没达成,年纪轻轻就道灭身死。
回忆过往,自己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考验,最终都活了下来,但最终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蝼蚁,就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他想变强,除尽天下害人邪祟。
他想变强,杀尽为非作歹之徒。
但随着已知的死亡讯息,一切都成了泡影。
“罢了!死就死了!!”穆顺炎恨恨的自言自语。
老叟以为他已服软,正欲开口,突然感觉手臂一麻,一股强烈的力量冲开了扣住他的手指。
穆顺炎挣脱开老叟,竟头也不回的向阴吏的方向跑去。
老叟伸出手想要阻止,已经为时晚矣,穆顺眼转眼就到了阴吏的附近。
“老匹夫,小爷就是死,也不会遂了你的愿!”穆顺炎转头对着老叟大声吼道。
说话间他已跑到了阴吏身前。
阴吏已经看到了穆顺炎,对他居然还能言语颇感惊讶。
他缓缓抬起肩上那类似铁锚般的武器往下一砸,锚尖直接贯穿了穆顺炎的胸膛。
穆顺炎没有感到疼痛,但全身变得绵软无力,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离。
阴吏抬起了武器,被钉在上面的穆顺炎才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一眼生惧的脸,肮脏的纱布随意将半张脸裹住,圆滚的眼珠从眼眶突了出来,一张裂到耳边的嘴里满是如残檐断壁般的烂牙,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老叟也从草丛走出,捂着伤口默默走了过来。
走到了近前,老叟停下脚步,和阴吏双目对峙。
“老不死的,这是怎么回事?”阴吏侧目看向老叟,声音空洞毫无感情。
“他俩认识?”穆顺炎心中一骇。
“呸!”老叟冲着穆顺炎吐了一口浓痰:“真是给你脸了!”
旋即面向巨大的阴吏鞠了一躬,客气的说道:“上官,咱俩好久不见了。”
“哼,是你一直躲着我吧。”阴吏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满。
老叟连连摇手道:“我老头子哪敢,您也是知道的,这酿酒的古法之术需要在各地收集不同材料,没有几十年的光景是出不了一壶的。”
“哦,这次你又琢磨出什么新奇的配方?”阴吏显然对老叟的酒颇感兴趣,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老叟艰难的把竹筐从身后取了下来,手在里面摸索片刻,拿出了一个朱红色的大葫芦。
“这是乔南碎芯酒,以彼岸花蕊为辅,取忘川之水勾兑,北阴乔木灼烤,历经七七之年数,才换得来这一壶。”
“此酒可谓是老夫三百年间酿造最成功的作品,”老叟脸上满是得意。
其烈,其香,其甘醇无一物能与之睥睨,可谓好酒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阴吏已经目中放光,嘴中仿佛有了滋味。
“可惜...,”
“哎!!”老叟刻意的加重了口气。
“可惜什么?”
“我还需要一个物件做引,方能完成最后一步。”
“需要何物?”阴吏迫不及待的问道。
老叟指向了穆顺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