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吏烂脸变得阴晴不定。
腐烂的纱布下,突起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在权衡利弊。
“这可不行,此人魂魄还在颇为蹊跷,我得带他先见都主。”
老叟微微一笑:“正是因为如此,才让此酒变得更加的独特。三魂为滋,七魄为味,这酒也便有了灵魂。”
“要是没有此人做引,就无法完成最后一步,这酒便成了凡物。”说罢,老叟手腕微微倾斜,葫芦口缓缓滴下几滴清凉的酒液。
酒液一滴滴落下,脚下原本灰暗的草地接触到酒液,竟瞬间焕发出色彩,仿佛被注入了生机。
周围的植物簌簌作响,仿佛在吮吸着空中的清香,如同有了生命一般。
“好!好香啊!!”因吏闭眼沉浸在芳香中,意识渐渐开始神游,仿佛被这香气摄住了心神。
果然如老叟所言,这酒是极品中的极品!
半成品都如此醉人,要是成品更是无法想象!
阴吏喉结不住的吞咽,口水还是止不住的从牙缝中流了下来。
“别!别倒了!!”
阴吏醒悟了过来,大声制止。
倾倒如此美酒真是禽兽所为,暴殄天物!
见老叟没有回应,阴吏心中一阵痛惜,猛的一拍大腿,咬牙道:“他妈的,此等品质的好酒就是吃几十廷杖也值了!给你吧!”
阴吏将武器一挥,穆顺炎整个人立即从锚尖甩了下来。
滚落在地的穆顺炎还是感觉全身无力,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阴吏慢慢俯下身去,用那双令人生寒的眼睛盯着老叟,声音低沉而冰冷:“你别给我耍花样,把事给做干净点,最好是让他形神俱灭,没有一点证据。”
“明白,小老儿明白,不会让上官难做的。”
“酒什么时候能好?”
“明日便能酿制完成。”
“嗯。”阴吏满意的点了点头,扶膝站了起来。
穆顺炎咬着银牙,怒声骂道:“你是阴司的吏官,不践行自己的职责,却和皓首匹夫蛇鼠一窝,当真可恨之极!”
阴吏冷哼一声,也不理会穆顺炎,提起一边的囚笼,转身越走越远,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穆顺炎转头看向老叟:“你这老匹夫,想杀就快些动手,别折腾小爷,不然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死?“
老叟一只独眼讳莫如深的盯着少年。
“不,你不能死。”
“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穆顺炎被老叟左右摇摆的态度感到困惑。
“你刚才还说要将我做酒引,我为何要信你?”
“你难道没听说过鬼话连篇吗?”老叟翻了一个白眼。
“不仅是鬼的话不要信,即便是那些看起来的翩翩君子也不要相信,在利益面前人比起妖魔鬼怪更让人痛恨!!”
老叟长眉倒竖陷入回忆,内心的恨意无以言表。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但你现在必须要信我,只有我才能帮你重返阳间。”
“死人还能还阳?”穆顺炎不可置信的问道。
老者也不啰嗦,见周围没了动静,将穆顺炎扶正,将手再次伸进了穆顺炎的头颅中。
“让人还阳对小老儿来说并不难,但关键并不是还阳。”
老叟独臂一挥,在身前捏出一个指诀,狂风更加的凌厉,他身上蓑衣翻涌不止,整个空间都变得昏暗起来。
无故刮起一阵旋风,将山涧浓雾全部吹散。
眼中一片清明,只见氤氲的云层之中似有一物在凝聚成型,。
轰隆之声在云中此起彼伏响起,紧接着一道闪电将昏暗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穆顺眼被晃的睁不开眼,待到光芒散去,眼前的一幕让他不可置信。
一副大型的棺椁出现在半空中!
棺椁的出现,让山涧里的一切被寒气所冻结,雾气化为一片片冰晶漂浮在了半空,整个空间变成了冰雪的世界。
棺椁整体呈深褐色,表面全是斑驳,像是鲜血洒在了上面,时间长久变成了乌黑的颜色。
外面由数道满是铜锈的粗大锁链捆绑着,前方的虎头锁栩栩如生,满嘴的铁牙将锁链死死咬住。
“哗啦--!!”
随铁链滑落的声音,棺盖缓缓打开,鲜红的血液从中倾倒了出来,将雪白的地面染成一片血红,形成一道诡异的场景。
棺椁里面漆黑一片,如同深渊般看不到底,浓稠的黑雾从里面散发了出来。
黑气之中一道刺眼的目光亮起,如炬般俯视着身下二人。
“黄家小儿,我都沉睡了五百年了,你为何唤醒我?”
声音十分浑厚有力,如凌冽寒风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有一个难题,需要您的帮助。”说着指向身旁的穆顺炎。
“人?”黑影语气中带着些许讥讽。
“就因为一个人唤醒我?你找死吗?”
老叟面对威胁丝毫不惧:“您不妨仔细瞧瞧,也帮我鉴上一鉴。”
“哦。”黑影眼中波光莹转,看向一旁的穆顺炎。
黑影端详片刻,感叹道:“你还真捡了一件宝贝啊!老朽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怎么?你要将宝押在一个凡人身上?”
“或许再等等,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老叟严肃的说道:“我已经等不了了,天下哪有什么事不需要冒风险的,现在便是最好的机会。”
“我们只能相信,我们只能赌,即便希望渺茫。”
黑影没有回应,半晌,黑影终于说话了。
“娃儿,你走运了。”
涧中寒气仿佛收到了指令,霎那间融化抽离,从远及近化为冰晶逐渐组成为一条湛蓝的冰龙,裹挟着霜雪一头扎进穆顺炎身体!
一股无尽的寒意侵蚀了身体,连骨髓都几乎凝结成冰。
阴阳界里孤魂本没有了感知,但这股冰寒仿佛来自深寒地狱,直接穿越了位面,几乎将穆顺炎冻僵。
体内的火焰开始抵抗突如其来的寒意,本能的剧烈燃烧窜向全身,和寒气搏斗了起来。
穆顺炎顿时感觉身体一阵热一阵凉,巨大的能量冲击着他的灵魂。
他疼苦的弯下身躯,用头顶着地,仿佛自己随时都会爆炸。
体内的如同两只猛兽,彼此水火不容,纠缠在一起互相搏斗。
体内的火焰渐渐敌不过霸道的寒气,冰霜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般将火焰向着气海带去。
待到最后一簇火苗回归丹田,极寒之气开始在丹田盘旋,形成了一道结界,将火焰牢牢锁在了里面。
穆顺炎疼感顿时消除了大半,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
老叟知道事情已经成功,他开始手捏指诀,口中念念有词。
“神台清明,灵心安宁,三魂永久,七魄无倾...”
老叟口诀越来越快,穆顺炎整个人也随之渐渐漂浮了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做这些又有什么目的?”穆顺炎忍不住问道。
还没等到老叟回答,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老不死!你竟敢背弃诺言私放囚犯,老子宰了你!!”
阴吏愤怒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一个如山丘般的身形从天而降,手中的铁锚带着呼啸的寒风向着两人扎去。
眼见两人即将被击中,落下的铁锚却生生被定在半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阴吏全身僵硬,全身泛白,刺骨的寒气从体内散发了出来。
他现在只有一双死鱼眼还在咕噜乱转。
褐色的椁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吏眼前。
阴吏看清来人,惊骇的颤声道:“是...是你!!”
还未待他说完话,脸上“嘎吱”出现一道裂隙,接着裂隙如蛛网般扩散,整个身体分割成无数的碎冰,散落在了草地上!
此刻老叟也念完了所有口诀。
“走!”
他将手一抬,穆顺炎如气球般飘起,渐渐往上升去。
眼下山林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去,空中狂啸的风声在耳边嘶鸣,头发随着气流疯狂飞扬。
交界之地气候氤氲,天与地贴的极近,没多久的功夫,上升的身体进入了铅灰色的云层中。
风停雨歇,群山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叟做完这一切已经略显疲态,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你杀了阎罗的吏官,就不怕他报复你?”老叟喘着粗气问道。
黑影不屑道:“哼,他来了又能奈我何。”
“你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上千年的等待只为一夕,错过了这次,你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老叟沉默无语,续而看向厚重的云层。
“让他先去搅吧。”
“搅得天下风云变色,搅得世间血流成河!”
老叟混浊的眼中充满了悲怆:“只有这种绝对的力量才能让那些魑嵬魍魉,妖魔鬼怪,正人君子去争,去抢!去为之疯狂!!”
“哈哈哈---!!”
笑声震动了苍穹,那声音如此的撕心裂肺,又有带着无尽的苍凉。
嘭...
嘭!
嘭!嘭!!
心跳声再次响起,逐而强劲。
穆顺炎手指微动。
他终于在现实世界中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