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昌义正要跟大家说一下下午开会的内容,却眼角一瞥,看到一个人朝着这边走过来,正是圣弘所在的方向。
陈昌义不动声色,对圣弘说:“你去忙你的去,戴着孝不要乱走,等开歌路结束了再转。”
陈圣弘愣了一下,心想爹这是怎么了,开歌路马上就结束了,门口窄,待不下这么多人,所以自己才先走开的。
想了一下,觉得爹说的也有道理,毕竟自己是个侄女女婿,还是要好好表现才是。
于是就下意识回头朝大门口看去,却没想到正对上一个身影——她穿着农村还没流行起来的好看的呢子外套,头发是挽起来的发髻,眼睛颇大,被大场上的火光映照,让她的眼睛里也有着光亮。
“圣弘,你也在这?”
圣弘愣了一下,还是面前的身影先开口,声音略有些酸涩和苦楚。
他突然懂了,为什么父亲会突然让他回去帮忙,只是因为自己愣神的功夫,错过了与眼前身影错过的机会!
身后的陈昌义暗自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关注儿子这里,转身去和大家传达今天的会议精神了。
他其实刚刚到达,刚点上烟袋锅子没抽两口,圣弘就过来了。
半个小时前……
朦胧的月光从东边山头上行冒出来,光辉撒到这山沟沟里,让一切都蒙上一层面纱,又隐约可见。
王少芳一个人从白仓沟口进沟,黑黢黢的山路上,寂静无比,乍暖还寒的季节,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隐约的山上有小动物在枝叶间快速跑动,发出的一点点瘆人的声响。
她心里是害怕的,尽管打小生活在山村,但河下怎么着也比这白仓沟要先进那么一丢丢,而少来的白仓沟的夜晚,却显得神秘又恐怖。
她极力的不去想怕人的事情和传说,心里一遍一遍的警告自己,千万不敢跑,一跑起来就会越跑越害怕,越害怕越跑,会活活把自己累死。
坐夜是当地代代流传下来的风俗,也就是有老人去世,当地人会尽量在第一天晚上,就去吊唁祭拜,不管有没有一些亲戚关系,也不管最后要不要客,前去露个脸是非常必要和必须的。
这就是常说的“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的说法,白事,大家都尽量前去撑个场面。
王少芳是川口队上的,而且她外婆的姐姐是嫁到白仓沟周家的,也就是说,她姨婆是周家人,算是同村又有点亲戚关系,当然得来。
可是她爸这几天染了感冒,走不了路,而她娘已经好几年走不了远路了。
恰好她这两天在娘家,就替她爸前来坐夜。
可是下午的时候,因为要去联系一起出山外的人,回来的时间晚了点,匆匆忙忙追上来,直到进了白仓沟,还是没追上前面坐夜的人,心里这才胆怯了起来。
回头更不可能,且不说回去路比进沟路还远,而且此时的害怕已经不因为一个方向,而是周围陌生的黑暗和孤独。
她甚至想,这个时候就是出现一条自己只听说过,从没见过的狼,也比这安安静静的环境要让她安心。
她极力的压制那种逃跑的冲动,却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这种感觉让人窒息。
好容易坚持着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山脚,前面是一片麦地,耳朵里也终于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锣鼓声。
这声音如同一剂强心针般救了她一命,让她站在黑暗里,差点要喜极而泣起来,弯了腰大口大口的呼吸了几口气,才缓了过来。
缓过来的她,似乎也觉得月光更明亮了一些,照的山路清晰了不少。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走不动了,浑身开始发抖,脚似乎也不听使唤的抖了起来,就要站立不住。
她眼睛死死的盯着前面那片麦地,麦地中间有块桌子大的大石头,她是知道的,因为那块石头据说埋在地下的有房子那么大,根本不可能移走,所以就留在了地中间。
让她害怕的全身战栗的不是石头,而是石头上蹲着一个黑影,背对着她,却能让她看清楚那实实在在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黑色或者灰色棉袄,静静的,一动不动。
巨大的恐怖充斥着她的内心,她想到了自己遇到了只有传说中才会出现的鬼,一个刚刚去世,魂魄游离在附近的鬼,就在她面前,不足十丈处的石头上——该不会,那块麦地就是他家的,死后不舍,所以来看看?
王少芳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坚持住没有尿裤子,也没有摔倒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抖得停不下来的嘴唇间,挤出来几个字:“哪个在那?”
黑影动了,王少芳内心的恐惧直接爆炸,非常后悔自己出声,惊动了那东西!
可是,在她崩溃的瞬间,一声天籁传来:
“是我啊,陈昌义!”
“哇……”
王少芳哭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从没有像刚才那样经历害怕,也从没有像刚刚那样因为一个声音而喜极而泣。
或者说,她分不清自己嚎啕大哭是因为极度害怕,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给她的巨大安全感。
陈昌义因为村里开会,回来的晚了,所以也没赶上和队上坐夜的人一起上来,不过他根本不害怕,像他这样的年纪,即便真有一个鬼到他跟前来,他也敢上去扇上两巴掌,包叫那鬼后悔路过此地!
至于猛兽就更不害怕了,已经三四十年没见过狼,而他们这里,没有狮子老虎,顶多就是野猪,但野猪够懒,这个季节还在深山里猫冬呢!
他走到这里,老远听到已经开始开歌路,就不着急了,就到地中间那块石头上坐下歇脚,耳朵里一边仔细听着远处锣鼓声,一边摸出烟袋点了一锅烟,慢慢的抽着。
然后,就听到身后的声音,再然后就看到那人摔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立刻就明白是自己背对着坐在那里,吓到人了,同时也听出来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急忙从石头上下来,过去查看。
王少芳哭了一会儿就停了,毕竟也是丢人的事,被陈昌义安慰了两句就好了,爬起来继续赶路,陈昌义关心的让她走在前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叔,你咋也这么黑才上来?”
“去村上开会,回来的迟了。”
“叔,你跟我婶身体都好吧?”
“都好着呢。”
王少芳听得出来,陈昌义并没有和她多聊的想法,她此时心里已经完全不害怕了,身后是有名的长辈,是一个听他名字都能让人觉得安心的人。
她沉默的走了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开口,问:“圣弘两口子,都好着呢吧?”
她感觉身后的人听到这句话,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听到身后陈昌义说:“都好着呢,秀枝怀娃了,都六个月了。”
她其实是知道的,但听到陈昌义说出来,用一种肯定,且满意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
原本,那个给圣弘生孩子的人,应该是我!
然后,两人就不再说什么,一路沉默着到了目的地,王少芳借口去找人,就离开了。
……
陈圣弘看清了眼前的人,愣了一下后,就笑了,说:“这是秀枝大叔,我肯定要上来帮忙的啊!”
眼前的人,就是王少芳,曾经,差点成他媳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