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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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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梁祝
    眼前的王少芳,已经和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陈圣弘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她穿着时尚,脸庞的皮肤也光洁细腻,在此时的农村人中,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陈圣弘和她同岁,同年上村小学,然后是中学。



    当然,那时候,还是五年制小学,可即便如此,两人一起上学的时间也有八年之久,说是青梅竹马也毫不为过。



    初中毕业,圣弘选择了弃学,加上成绩本就一般,老实回家当农民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而王少芳则上了中专,彼时的中专是香饽饽,因为包分配工作,考上就是前程。



    两年半的中专,并没有让两人成为陌生人,反而这两年的聚少离多,让两人从原本的同学同村情谊,发展成了恋人,成了西坪和川口两个队上人人看好的一对。



    只是命运啊,总是喜欢捉弄一下人。



    几年前,准确的说是四年前,读过中专的王少芳,在城里一个小学工作的时候,认识了别村的年轻人,并迅速与之产生感情,和圣弘,这个可能注定一辈子走不出大山的人,提出了分手。



    圣弘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蒙的,是感觉昏暗的,但他想不起来用了多久才逐渐接受这个事实。



    而那次之后,两人也就再也没见过面,或许是彼此刻意避免见面,明明抬抬脚,从他家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她家,却在之后的几年里,从未去过。



    即便是去街上要路过川口,圣弘也从不在经过川口村的时候,多看那个方向一眼。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秀枝与他产生了交集,就像一个原本和别人一起快快乐乐走着路,却在分道扬镳之后,孤独的走了很久的人,再次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圣弘的心里是热切的,与秀枝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很满足。



    可是此刻出现在眼前的王少芳,让圣弘的内心里出现了一些波澜,他才知道,有些记忆,看似尘封,却也仅仅是蒙上一层灰尘而已,经不起一丝微风的吹拂,它会很容易的露出原本的色彩。



    尽管有些错愕和尴尬,但圣弘只是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主动开口说:“好久没见你了,一直都很忙吧?”



    “还好,也不是很忙,后头没教书了,在省城十里铺附近,租了个门面,做点小生意,卖衣裳。”



    王少芳说着,但她立刻觉得,不应该在圣弘面前说这些,就立刻转移话题,问:“我听说你媳妇快生了啊,恭喜啊!”



    陈圣弘脸上升起笑,他想到了此刻正在家里,也许刚吃过娘给她做的晚饭,去床上躺着的秀枝,不知道还有没有出现孕吐?



    同时,他也想起来了,自己和王少芳不应该多说,过去的经历,今天在场的人很多都知道,包括自己的丈人丈母娘。



    于是就客气说道:“五六月就生了,你哪天有空了,来家玩。”



    听出来陈圣弘的客套,王少芳心里有些黯然,但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笑着说:“那好啊,那你先去忙。”



    “行,那你自己找个地方烤火!”陈圣弘客气了一句,就错身走向了堂屋。



    王少芳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说什么,扭头去找了自己队上的人,凑在一起,再抬起目光,视线里已经找不到陈圣弘的身影。



    而开歌路结束的灵堂上,此刻正唱着:



    “三月子里,什么花哟,在南枝高挂哟?什么子人,到南学,耕读了三年呐哦~”



    这是孝歌里有名的《花开十二月》,一月一花,一月一故事,两人合唱,一问一答,一个故事就是一段。



    靠在堂屋内,上房门口,看着里面坐夜的人扣碗碗的陈圣弘,耳朵里听着身后的孝歌声,心里低声的跟着哼唱:



    “……梁山伯,到南学,耕读了三年呐哟~”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即便是在孝歌里,也充满了遗憾,孝歌唱腔之时,那一声声富有节奏的,用鼓帮伴奏的“哒哒”声,清脆,警醒!



    陈圣弘会唱这首孝歌,或者说,他喜欢这首孝歌,十二个月里,十二种代表的花,十二个或热血、或凄凉、或哀婉、或豪情的故事,也曾经是他和王少芳的谈资。



    在没人的地方,他也会用腔调,唱给王少芳听:“正月里,灯笼花哟,迎门高挂哟哦……”



    此时,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近在咫尺,却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是的,她是大世界的人,自己,这辈子都将是农民!



    ……



    灵堂内,除了中间的棺材和周围一圈留出来的通路,两边靠着墙的位置,坐满了人。



    他们都是一些喜欢听孝歌的人,大多数人会唱,也有人会配合两位正在唱的歌手,搭一两句腔,气氛热闹。



    孝歌的表演形式,是孝子扛着引路幡在前,身后依次跟着鼓手,锣手,三人逆时针围着棺材一圈一圈的绕行,称为“轮回”,每绕一圈到棺材前,孝子都会在灵前的瓦盆中,烧上一两张火纸,然后继续绕圈。



    “等他们唱完,我们两个唱两个,行吧?”



    “我们两个唱?”



    “对呀,行吧?我们两个也好久没一起唱歌了么?”



    “行么,那不行等哈看吧?我刚听你们队上满仓那几个想唱啦?”



    “他们唱什么歌?”



    “我听说是想唱《杜十娘》!”



    “那没事,我们唱《五更哭》行吧?”



    “哎,那不是害人么?《五更哭》那还得那些孝子陪哭,不好来的!”



    “那是这,我今黑不回,坐一夜,后半夜了,我们两个唱?”



    “行,那要不是这,你先到我屋去睡会儿,后半夜了再来?”



    “不了,来一回么,就坐一夜,我也不困。”



    ……



    这样的对话,好几处都在发生,会唱爱唱孝歌的人很多,大家都凑热闹,想要唱上两首,但这这种事情也讲究个尊卑,所谓尊卑,不是谁比谁卑微,而是一些“老前辈”唱家子,年轻人都会让着点,让人家先唱,自己作为晚辈那是要自觉往后排一排的。



    唱孝歌得有搭档,有些歌得两人唱,很多人都有喜欢合作的人,遇到一起了,就开始约好合作,并提前商量好唱什么曲目,再看看前面还有没有人想先唱的,谦让一下。



    陈圣弘知道,最起码在头一天晚上,也就是今晚,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有机会唱上一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