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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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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吓人
    圣弘娘嗔怪了一句:“这娃,净胡说!”



    见怀着孕的儿媳妇因此伤心,陈昌义皱了皱眉,说道:“也不一定是你大叔,这么远的路,走魂也走不到这里来,再说了,走魂就是走生魂么,火焰低的人的都有可能走生魂,莫多想。”



    陈昌义的话,显然没有安慰到秀枝,哭的更厉害了,圣弘娘一边和圣弘一起安慰秀枝,一边瞪他,说:“你也不会说话!”



    显然忘了是她自己先提走魂的事的。



    陈昌义无奈,也知道说错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儿媳妇——再说,哪有公公安慰儿媳妇的?搁别人家,公公只需要吼一声,骂两句,哪个儿媳妇敢哭咧咧的?



    安慰了几句,圣弘娘就把儿媳妇交给儿子去安慰,转而问陈昌义:“不知道几时埋人啊?”



    秀枝和圣弘也看了过来。



    陈昌义掰指头算了一下,说:“后天就是个日子,那来不及,要埋人怕是要到六七天后了。”



    陈昌义是有学问的人,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先生”,过年写春联,写香火,逢着谁家红白喜事写对联挽联,写送礼名册等等都是好手,都爱请他。



    特别是白事上,写的东西很多,写清单,封包等等,都要会写的人才能写,如果写不对,可是要对死去的老先人们不敬的。



    再加上对灵堂上的规矩习俗,经堂上的一些计较讲究都熟悉,每每谁家遇到白事,除了邀请道士先生之外,还得礼请一个写字先生,负责写一些灵幡吊咒,经管经堂事务,配合道士先生做道场。



    过事是面子问题,好字也是面子!



    “怕也安排人去找先生给算日子了,一会儿在门上望着,遇到沟里人上来了,问一下日子是哪天的。”陈昌义交代一句,返回屋里。



    “今黑就要去坐夜。”



    圣弘娘说了一句,转身看着儿子儿媳妇,想了想说:“圣弘正月上沟里去拜年,说路上雪都化了,这几天也没上冻,赶紧做饭,吃了饭圣弘带着秀枝趁晌午头慢慢走,回娘屋住几天也行。”



    “行的,娘,我去看锅里火。”圣弘应声答应,然后看向自己媳妇。



    秀枝愣了一下,没想到婆婆如此通情达理,自己怀着陈家的娃,且日子大了,还愿意让她走山路回娘家奔丧。



    心里感动之余,也想起亲娘捎信儿叮嘱的事,就说道:“算了娘,我到后头两天再回去,今儿回去了,我娘他们都去帮忙,也没人经管我的。”



    “就是的。”



    去看灶间火的陈圣弘,刚走到灶屋门口,听了这话就转身附和:“你和娘两个就在屋待着,我今天先上去帮忙,等下葬日子定了,我到时候回来接你。”



    圣弘娘觉得说得对,连忙说:“那也行,不管咋还是要回去看一眼的,肯定还给你们都扯得有孝。”



    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下。



    果然如陈昌义算的那样,沟里人上来,一问,说找阴阳先生算的下葬日子就是六天后,也就是正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



    吃过饭后,陈圣弘就收拾了东西,去镇上合作社买了两千火纸,一封两千响挂鞭,两把灰香,一包白蜡。



    返回来交代了家里,就准备去白仓沟奔丧去,见陈昌义跟出来,就问道:“爹,要不我给你把生活(老叫法,把农村先生的笔墨纸砚叫做生活,因为他们就靠这些东西赚取报酬维持生活)都捎上?”



    “捎啥,那又不重!”陈昌义把抽完的旱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说:“这回怕是轮不到叫我写吧,沟里周从贵也写得好。”



    “他怕写不了了,那大年龄了?”陈圣弘也不确定,想了想说:“那我先上去,你看你几时上来,要是没人写,我先给将就写一下!”



    陈圣弘从小耳濡目染,再加父亲陈昌义写的一手好字,所以他也是练了一些,只不过没有太当回事,写的虽然也不错,但没名气,红白喜事什么的需要个写字先生,也没人能想的到他。



    再者,尤其是白事上,写的一些东西都有很讲究的格式,写的不对很遭忌讳的!



    说完,就背上背篓,里面装着买来的火纸香烛挂鞭,还有一块过年剩下的腊肉和一捆旱烟叶,这是父亲陈昌义自己种的,圣弘拿去送给老丈人。



    他们这个村,大大小小分五个队,恰好位于两条河的交汇川口,所以这里叫做小川口村,五个队分别是东边的东坪,陈圣弘他们家所在的西坪,两河交汇口的川口,以及两个处于更高一些的山沟里的队,一个就是秀枝娘家白仓沟,剩下一个叫夹半沟。



    白仓沟人少,一个队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只有三个姓,周姓,王姓和秦姓,秦姓最少,只有三户,是一家父子三人分别成的家。



    此时的小川口村,只有东坪那边有一条车路,乡上有一辆三轮车,每两天跑一次县城来回拉人,车票每人两块钱。



    而西坪这边,顺河流往上就到了另外一个乡,属于其他的行政区域,所以,目前还没有公路连接,从川口往西坪方向,一直到最西边白仓沟口,都还只是一条仅仅能拉农用架子车的小路,并且因为是土路,坑坑洼洼并不平整。



    陈圣弘到了白仓沟口,从石步上过了河,就坐在河边石头上歇脚,把背篓放在脚边,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起来。



    河两岸都是翻过的土地,有几块种了小麦,这会儿还没发青,保持着冬天寒冷时的蔫儿像。



    他正对面的那块麦地,靠山边的位置,有一座还不到一年的新坟,坟头草还没多少,枯草丛里,还能看得出来当时插引路幡的那根棍子。



    埋在里面的老太太,就是西坪队上的,陈圣弘叫太婆,活着的时候爱叫他弘娃子。



    恰巧早些年的时候,陈圣弘跟着他娘到镇上赶集,突破性的买了一双红袜子穿上,农村的男孩儿,除了本命年系红腰带之外,陈圣弘还是第一个不是本命年戴红的,而且是穿红袜子。



    可他兴冲冲的第一天穿上红袜子的时候,就遇到了这位太婆,当太婆用苍老尖细的嗓音,喊出“弘娃子”的时候,陈圣弘如同一只猫被踩到了尾巴,恨不得原地跺脚。



    那声音分明喊的是“红袜子”啊,一瞬间就让年轻的陈圣弘感觉到了“侮辱”,气的都忘了讲礼貌,转身就跑回家,把红袜子换了下来,并且要扔到灶洞里烧掉,被他娘拉住揍了一顿。



    回想起来这些往事,不知道为什么,手中纸烟缭绕的烟雾中,似乎隐约看到对面那坟头之上,有个拄着棍子的老太婆,正在朝自己挥手,那长满皱纹的脸上,嘴唇一动一动,分明是在喊“弘娃子”……



    “啪”



    陈圣弘手一抖,脚底一滑,从石头上直接滚了下来,还好下面是沙地,不然他这样头先着地的,怎么着也破了相了。



    但是他根本顾不得想别的,连滚带爬的离开石头,要看一下刚才身后是什么东西突然发出声响,吓了自己这么一大跳!



    “啪~”



    又一声响传来。



    陈圣弘听出来了,自己坐的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一块半个房子大的巨大黑石头,声音正是从石头后面传来,很清楚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挺脆。



    “谁啊?”



    陈圣弘壮了胆子,远远的绕了两步,喊了一声,眼神儿紧紧地盯着大石头靠小路的一侧,防备着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



    “我啊!”



    一个人声回应,让陈圣弘瞬间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扁担长的木棍从大石头后面绕出来,出现在视线中。



    “黄河哥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陈圣弘长出了口气,提着的怦怦跳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提起自己的背篓迎了上去。



    “胆子这么小?”



    黄河是白仓沟秦家的小儿子,陈圣弘走了两步才发现,黄河脚底下放着几卷麻纸、白纸、红纸、绿纸等,各一卷,放在一起也是不小的一堆。



    顿时就明白了,他是被安排到镇上去买丧事上要用的纸品的。



    丧事上用的纸非常多,做引路幡,封包,写香火对联等等,要用到彩纸白纸麻纸。



    黄河一边用木棍把用葛藤捆成两捆的纸品穿成一担,一边问陈圣弘:“你一个人上来啊?”



    “我一个人,秀枝六个月了,过两天再上来。”陈圣弘一边回答,上前两步搭手:“我给你帮忙!”



    “不用。”黄河把胆子上肩,试了试,满意的说:“轻轻地,不重。”



    路上有了伴儿,陈圣弘也就没有害怕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边走边聊着天,倒也不觉得走山路累。



    “黄河哥,你们今年还去不去山外赶麦场啊?”陈圣弘问。



    去年村上一些年轻人去赶麦场,回来每人都赚了点钱不说,都还带回来两蛇皮袋的麦穗和麦粒儿,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去么,去年走的那家,叫今年还去。”黄河说道,问陈圣弘:“你今年去不去,去了一路走?反正人家那麦子黄的早,等我们回来,我们地里的麦子还没黄。”



    陈圣弘问的就是这个意思,这几年不光每年有人麦忙时候去赶麦场,也有些人农闲的时候出去搞些副业,像去太白山上伐木的,去铜川上煤矿,金矿的都有,还有些人到城里干零活,给人盖个房子啥的,都能挣钱。



    正要答应下来,忽然就想到,秀枝生娃的日子,恰好就是麦忙前后,根本走不利人,只好摇了摇头说:“算了,我去不了,秀枝五六月就生了,离不了人。”



    “哦对,我把这码子给忘了。”



    黄河也是恍然醒悟过来,遂说道:“你们准备在我们乡上生,还是到城里去?我秀枝妹怕是想到县医院去吧?”



    “我们想叫她到县医院生,现在都讲究卫生么,我们乡上不行,主要是秀枝害怕,说是不敢去。”陈圣弘对即将到来的孩子,是充满了期待的。



    觉得现在日子好过了,自己的孩子不能和自己当初一样,吃不饱饭,要生也不能和自己一样,村上接生婆和邻居奶奶两人就给接生了。



    若不是卫生条件不好,自己那两位没见过面的哥哥姐姐,也不会早早夭折吧?



    “那也是。”黄河家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七八岁了,说道:“我们屋两个都是在家生的,村上还没几个去县里生娃的,秀枝没见过,怕是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