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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些即将成为过去的
    在那个年代,陕南的偏远农村里,人们的卫生意识还很淡,远远还没能达到,一有身体不舒服就第一时间想着去找医生的程度。



    庄稼人身体硬朗,如今常见的感冒流感,在那个年代的庄稼人身上很少见到,即便是感冒易发的寒冷冬天,对于习惯了的农村来说,根本不值得在意。



    如同孩子们玩耍割伤了手,割伤了脚,抓一把绵绵土盖上,止了血,就又能嘻嘻哈哈的和小伙伴们去玩耍了。



    而往往一个人真的病到要去县城医院治疗的时候,已经是年老体衰,病入膏肓,药石无救的境地了。



    对待死亡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新生呢?



    陈圣弘上过中学,读完了初中,在他们这代人里,算是有文化学历高的。



    而父亲陈昌义,在他们那代人当中,已经不只是有文化那么简单,应该说是“德高望重”。



    一般来说,“德高望重”的人总有坚守的东西,容易“守旧”,可陈昌义偏偏不是。



    就从他能让自己的儿子坚持到上完中学,就看得出来,用他的话说,种庄稼也得有文化。



    这不,如今同样是流行用化肥种地,但陈昌义和陈圣弘这对有文化的父子就知道,化肥不是越多越好,懂得看说明书,懂得向乡上干部请教。



    再结合世代务农的经验,摸索出农家肥和化肥结合使用的技巧,如今,这个结合用法已经是村上都认同的办法了。



    所以,父亲陈昌义也罢,母亲也罢,都是同意并且希望,自己的儿媳妇能在县医院条件好的病房里,生下头胎。



    全家人都不怕花钱,秀枝也是读过几年书识字的,陈圣弘想着,回头跟秀枝多说说,打消心里的那点疑虑。



    往后的人,应该都会慢慢接受这些先进的东西,而那些陈旧落后的观念和习惯,也会慢慢的被遗忘,被新的思想新的风气所替代。



    白仓沟队上,和河下的西坪关系很近,两个队上互相结亲由来已久,可以说,白仓沟家家户户都和西坪的人都攀着亲戚。



    所以,白仓沟的人家过事,少不了西坪队上的帮忙。



    到了白仓沟,陈圣弘先去了丈人家,家里没人,门锁着,想是都在大叔家帮忙呢。



    就把带的腊肉和烟叶,找来一个竹篮子,装好挂在屋檐下的玉米架上,防止被猫狗吃了。



    圣弘抬头看屋檐下方,墙上的那个高架,那不是用来晾粮食的,是早些年,用来防止野狼的。



    晚上人得有人睡在上面,拿着土枪,彻夜守着,害怕狼群到来,把牲畜家禽给拖走。



    据说解放前后,每到傍晚,山上的狼结成队从门前路上走,根本不怕人。



    大伯家的那位大堂哥,小时候还和其他几个兄弟一起,掏了一窝狼崽,用自制的土炮炸死两只,伤了一只,就带回家了。



    听丈人说,好家伙,那几天晚上,母狼带着狼群彻夜在附近叫唤,搞得人心惶惶。



    队上组织人去赶也赶不走,最后没办法了,让大堂哥把嘴受了伤的狼崽交出来,还给了母狼,才平息了事情。



    关于野狼的故事很多,圣弘都是听说的,但基本都是真实发生的,比如丈人说,他们有一次去追被狼抓走的黑猪。



    就想着,黑猪那么大,狼怎么能叼走?



    但是大晚上的天黑看不真切,总听着猪还在哼哼唧唧,还没死,但就是追不上。



    好容易追到开阔点的地方,借着月色才看清楚,哪里是饿狼叼走了黑猪啊,明明是那狼咬着一只猪耳朵,用尾巴敲打猪屁股,赶着走呢!



    大家才明白,狼这东西,灵着呢!



    所以小孩们用土炮炸了狼窝,大人们才没有暴力对待找崽儿的母狼,只是驱赶,最后还是把狼崽还了回去!



    圣弘到大伯家的时候,发现白仓沟队上很多人都来帮忙了,门上搭棚子的,锯柴劈柴的,借桌子板凳的,打火纸的,都在忙活。



    大门上过年贴的红对联已经换成了绿对联,门扇上贴的门神也用火纸挡住了脸,门前大场边,放着一个破铁锅,里面有些草灰纸灰,这应该是大叔咽气后,烧的落气纸和甘草(死者生前睡的床铺铺的麦草),和贴身衣物的灰烬。



    大门口左边墙上,贴着白纸写着安排帮忙的人事清单,包括所有人的姓名、职务,包括管事两人,八大金刚八人,厨房,经堂等等,非常详细,详细到安排谁烧火,谁担水这样的小事情。



    打火纸,也就是买来的火纸,需要按百张为单位,用阴钞印版等,覆盖其上,用木槌敲打“印制”一下,表示火纸就打好了,具备了烧给死去的亲人在阴间使用的效果。



    打火纸也有讲究,火纸堆放的旁边,还要放着一碗清水,碗口横着一根点燃的黄香,因为水属阴,所以配合这样简单的仪式,才能打火纸。



    “圣弘上来了,你一个人,秀枝不得来吧?”



    见圣弘上来,认识的都打招呼。



    圣弘一一回应后,才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口,自己走进去,在停放在堂屋正中的黑漆棺材前的草席蒲团上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棺材一头大一头小,男人死后,停棺是大头朝门口,小头朝里,女的则相反。



    棺材前放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三个盘子装着献果(一般是油炸的贡品),上面横着一双筷子的三碗汤面,外加一个酒壶,三杯酒。



    再外侧是一盏点燃的煤油灯,怕被风吹灭,还用火纸卷了一个纸筒罩着。



    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



    棺材上放了好多打好的火纸。



    棺材下还放着一盏灯,叫脚灯,和一把小凳子,凳子上一双黑色布鞋,应该是大叔生前穿过的。



    大叔家小儿子长山,在里屋看到圣弘磕头,立刻过来跪在一边,等圣弘磕完头起身,扶他一把,才跟着起身。



    “妹夫,给你扯的孝在这边。”



    长山带着圣弘,走到一旁的一个房间里,圣弘见到了靠坐在床上,明显哭过,但是目前精神平常的大婶儿。



    老伴儿离世的苦,没有表现在这位经历了世事的老太太脸上,只是也再难撑起笑容,向这位侄女女婿打招呼了。



    “圣弘啊,你上来了,一个人吧?看把你害的!”



    “来了,大婶,这害什么呢,我应该来的么。我一个人来的,秀枝不方便,过两天上来。”



    圣弘走到床前,握住大婶儿伸过来的手,叹口气说:“我大叔这虽然突然离世,毕竟也上了年龄了,也没受罪,也是好事,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保重好身体。”



    大婶儿也叹了口气,说:“我也没多想,上了年龄了,早几天晚几天的事,死的不受罪,就是有福了。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秀枝女子最小,过几个月就生了,不管咋我们都要去喝个喜酒,没想到突然就走了啊!”



    说着,又唏嘘起来。



    圣弘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只好聊到秀枝身上,说:“秀枝现在显怀的很,队上人都说应该是娃子娃。本来应该今天一路上来的,就是怕她走不了走得慢,就叫她在屋里,等两天再来,我先上来帮忙。”



    果然,听到孩子的事,大婶儿脸上多了几分光彩,急忙说:“怀着娃,这号白事不来的好,怕什么东西冲撞了娃不好。生娃子娃好,最好是生对双胞胎。”



    圣弘说:“那还是要来的,秀枝还说,大叔活在的时候,心疼她,走了不管咋都要来看看,磕个头尽个孝。”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早上父亲看见走魂的事提起来,毕竟,就他自己来说,走魂这种事还是很玄的,多半是捕风捉影,未见的真有其事。



    否则,为什么看到走魂的多是老年人?一来是他们思想封建,容易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再就是他们老眼昏花,容易看错。



    正聊着,秀枝娘,也就是圣弘丈母娘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没洗,是听说圣弘来了,过来看看。



    打过招呼,看长山还在找圣弘的孝布,就说:“别找了,圣弘他两个的孝手巾我捡起来了,在灶屋我那袄子袋袋里。”



    见长山就要去拿,圣弘就说道:“长山哥,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拿。大婶,那你先歇着,我出去给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