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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走魂
    天色还未亮起,村子还沉浸在天亮前短暂的黑暗当中。



    节气已经过了立春,陈昌义醒来躺在炕上,听着睡在另一头的老伴儿轻微的鼾声,就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想起今天应该是七九的第二天了。



    俗话说,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再过上旬半,天气应该就能种土豆了,大山里面气候回暖的迟,怎么着也得比山外迟上半个月以上。



    再加今年冬天雨雪少,只有腊月初那一场大雪,而过年那几天河水都没结冰,按照先人们的经验,冬天雨雪少,来年麦子收成不会好。



    躺了一会儿,看纸糊的窗户有些发白了,陈昌义才起身,摸索着从炕头拿过自己的旱烟袋,点上一锅。



    “天亮了?”



    上了年纪,老伴儿睡得也浅,听到动静就醒了,就问了一句。



    “窗子白了。”陈昌义回了一句,两人就不再说话,只有他自己吸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音,火星子在黑暗的屋里明灭。



    跟前几家都没养公鸡,远处的公鸡打鸣声听不见。



    一袋烟结束,精神恢复了好多。



    陈昌义穿衣下炕,披上棉袄,然后弯腰提了房门口位置的夜桶,打开房门出去,摸着黑,朝着从缝隙里透着一点微光的大门走去。



    家里就这么大,闭着眼睛,陈昌义也不可能会找不到大门的方向。



    吱呀~呀~



    老式的对开两扇木质大门,沉重的大门让门轴摩擦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他想着,老是想着给门轴上点油,老是忘记。



    开了门,陈昌义看了下天色,微微亮,对面山还是模糊轮廓,河对岸的人家也都还没起,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陈昌义出门,提了夜桶要往屋右边茅厕去。



    可能是因为开门和走路的响动,惊动了猪圈里的两头大黑猪,有一头发出粗重的哼哼声。



    陈昌义朝猪圈方向看去,这一看,发现朦胧的晨光里,猪圈一角,正站着一个黑影,看起来像是一个人,正在那里朝猪圈张望。



    陈昌义惊了一下,要不是自己上了年纪觉少,好容易养肥的两头大黑猪叫人偷了都不知道。



    “哪个啊?”



    陈昌义喊了一声,夜桶都顾不得放下,急忙走了两步,绕过院子里的苹果树,前去查看。



    可只是绕过苹果树的那一下,再看猪圈旁,哪有什么人影?



    猪圈里两头大黑猪睡得好好的,舒服的直哼哼,猪圈周围除了年前堆好的,准备这两天就准备拉到地里准备种土豆的粪肥之外,哪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他感觉头皮麻了一下,后背似乎也有一些凉气,刚才绝对不是眼花,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陈昌义又绕了两圈,还是一无所获,心里就有了数,活了一辈子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见过?就又提了夜桶往茅厕去了。



    从茅厕出来,天色已经亮了好多。



    陈昌义听到大门响了两声,就听到人出门走路的声音,一看是自己儿子陈圣弘。



    穿着棉袄,外面还套了件打补丁的旧褂子,手上拿着刀鞘,插着柴刀,边出门边往腰上系着绳扣。



    “干啥去?”陈昌义问了一句。



    “爹,你起这早?”陈圣弘系好了柴刀,一边提起一只脚勾着旧解放鞋,一边说道:“年前下雪,我们坡上有两棵松树顶断了,我准备去把它们掀下来,松树毛子拉回来,我娘好引火。”



    陈昌义走近,想了一下说:“先不去,吃了饭再去。”



    言语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圣弘停下勾了一只鞋的动作,有些疑惑,这天色已经亮了,等走两步就能大亮,自己干完活儿回来,娘可能都还没做好早饭,怎么爹不让去?



    陈昌义没解释什么,从儿子身边走过,进屋了。



    陈圣弘想了起来,连忙追问了一句:“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没得到他爹的回应,想了想,陈圣弘又脱了外穿的旧衣服,回了房间。



    “刚才出门喊什么?”圣弘娘靠坐在炕头,屋里还是比较黑,也没点灯,天都亮了,没必要费那点灯油。



    陈昌义坐回炕头上,又拿过旱烟袋开始点烟,边塞着旱烟叶,边说了一下:“我望见猪圈那儿有个人啊,走到跟前又莫见了。”



    “你眼花了吧?天都没大亮,能看清什么?”圣弘娘质疑了一句。



    “我能看错?”陈昌义顶了一句,黑暗中瞪了圣弘娘一眼,但估计老伴儿看不见他的表情。



    圣弘娘是相信他的,听他这么一说,沉默了一下,才悠悠的说了一句:“怕是哪个走魂了,你看清是哪个了没有?”



    走魂,又叫走生魂,是农村的一种说法,挺邪乎的,往往有人将死的时候,就发生走魂的事情,偶尔就会被人遇见,传来传去,似乎也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协议事件,除了年轻人有点害怕之外,老年人都见怪不怪了。



    还有一种走魂的说法,就是当你睡梦中听到有人喊你,不要立刻答应,起码得听到喊了两三声,确认是真有人喊你才能答应。



    否则只喊一声就答应,也是有人走魂,在叫伴儿呢!



    “没看清,我看的是一个人穿着个黑袄子的样子啊,走到跟前就没见了,”陈昌义抽着旱烟,平淡的说道:“圣弘要去砍树,我没让去,免得撞到什么了!”



    “嗯,天亮了再去,他们才结婚一年多,秀枝还害喜着呢,莫带些不干净的东西。”圣弘娘听到了刚才外面的对话,就知道陈昌义的意思了。



    陈昌义抽着烟,寻思了一下,细说着说:“我们队上赵家老婆子,还有周发庆都快不行了,怕是这两个哪个快了!”



    圣弘娘点头,附和说:“赵家老婆子年前就说不行了不行了,缓过来我看也撑不住几久,前几天去望,一顿也就勉强吃几口饭了。”



    “能吃饭就还能撑。”陈昌义说道。



    两人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人老病死是常事,他们两都六十多了,早就看开了,说到谁家要死快死,也只是比自己早走几年而已。



    六十八,七十九,阎王不叫自己走。



    村上如今七十左右的老人还不少,十来个呢。



    看陈昌义抽完烟,圣弘娘说:“你去鸡窝看下有鸡蛋没有,早上给秀枝打碗鸡蛋,柜里只有两个了,不够,我起来去做饭。”



    “嗯。”陈昌义就放下旱烟袋,出门去了。



    圣弘和秀枝两口子,虽然是媒人说媒结的亲,但是两人结婚前也处了两年,彼此都满意,再加上陈昌义和圣弘娘两口子是出了名的好人,陈昌义还是有声望的人,秀枝对这个家很满意。



    尽管已经身怀六甲,也没有贪睡,早早地就起来,圣弘打来热水洗漱后,就去灶屋给婆婆帮忙。



    圣弘娘疼媳妇儿,灶上活、重活、洗菜冻手的活都不让她干,只帮忙烧火就行了。



    不一会儿,秀枝就闻到一股香味儿,那是婆婆专门给她打的一碗鸡蛋,满满一碗蛋花汤,上面飘着小葱花,滴着几滴香油,只光是看着,就很有食欲。



    秀枝看只有自己有,锅里还烧着水,等水开了要煮玉米稀饭的,就说道:“太多了娘,给你分些出来,我一会儿还想吃点稀饭。”



    圣弘娘失笑:“好我的娃了,一碗还多?你赶紧吃,你又不是一个人,一会儿稀饭少吃点就是。”



    秀枝的肚子,即便是穿着棉袄,也已经掩盖不住,婆婆是过来人,想着怀的一定是个大胖小子,每每想到这个,老两口就开心不已。



    圣弘本就是他娘快四十了才生的,上面一个哥一个姐都没养成,她姐都养到七岁了,夭折了。



    所以在对待孩子的事情上,圣弘娘一点都不敢马虎。



    老两口平日里对秀枝就好,加上如今种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家里都不愁吃的,所以秀枝也不坚持,端上鸡蛋汤,坐在灶间凳子上,一边吃着,一边看着点灶膛里的火。



    圣弘抱了一捆柴火进来,闻着味儿就看见秀枝吃着好东西,不禁笑道:“怀娃就是宝贝啊,屋里鸡蛋都紧着你一个人吃,我都吃不上。”



    秀枝还没说话,圣弘娘说话了:“说什么胡话?前天那两个煮鸡蛋喂了狗了?”



    秀枝看婆婆给自己撑腰,笑嘻嘻的说:“有本事你就怀个娃试试,越大越累,走路都走不动了。”



    圣弘被母亲大人和媳妇儿联合攻击,急忙转移话题,见秀枝要起身给他让路,就把柴火放在秀枝旁边:“你别动,你先吃,一会儿了,我再把柴火抱到灶后去。”



    “昌义干爷(姐妹堂姐妹的公公婆婆,叫干爷干娘,对方兄弟姐妹反过来,也这么叫)?在屋么?”



    母子三人正在灶屋说着话,就听到外面有人喊。



    陈圣弘扭头,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急忙说了句:“是沟里长明喊我爹。”



    陈圣弘迎出来,刚打了声招呼,陈昌义也从正屋出来。



    王长明接过圣弘递过来的延安烟,没来得及点上,就对陈昌义说道:“干爷,我下来给信呐,我大叔今早老了。”



    “先民呐?”陈昌义略有些吃惊,确认问了一句。



    “哪个死了哇?”



    迎在灶屋门口的圣弘娘也有些吃惊,但没太听清,急忙追问一句,身后是放下碗,却没来得及放下筷子的秀枝。



    “嗯。”长明肯定了陈昌义一句,又走了一步,对圣弘娘说:“干娘,我大叔,周先民呐,今早四点多走的。”



    然后,又对秀枝说:“秀枝,我婶儿说你不方便了就先不回去,埋那天再回。”



    周长明是秀枝的堂哥,死者周先民是大叔,他们兄弟姐妹四个,一个姑姑,秀枝他爹周先安是老幺。



    “咋回事,年前不是还好好地么,二十四赶集还遇到了,咋这突然就死了?”陈昌义问,这问题也是全家人都想知道的,家里还攀着亲戚呢。



    “我正月去拜年,看着也还好好的,席上还能喝两盅啊?”圣弘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秀枝月份大了,回娘家要走山路,担心路上有雪没化,所以正月是圣弘一个人去拜的年。



    秀枝已经来到圣弘身边,追问说:“昨早上看到高先生上去,不会是去给大叔看病吧?”



    “就是的么!”长明点了圣弘发的烟,吸了一口说道:“前天快黑的时候,说胸口闷,上不来气,歇了一下说好点了,也没当回事,半夜又说闷的厉害,天一亮就去叫了高先生,高先生说我大叔心脏病,给开了药,当时喝了药还顶用啊,没想到今早突然不行了。”



    长明补充说:“大半夜的,我大哥来喊说不行,准备抬上往高先生那送,担架都绑好了,人没等住。”



    “看这才是的。”圣弘娘双手拍了一下大腿,有些惋惜的说:“好好的人,说走就走了。”



    农村老了人,第一时间安排的是队上邻里邻居的帮忙安排后事,然后第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排人给信儿,是大事!



    首先是媳妇儿娘家人,去世人的兄弟姐妹,再就是分家单过和外嫁的儿女晚辈,再就是侄女外甥之类。



    如果死去的人还有长辈亲人在世,那给信儿的顺序还得排在前面。



    此时的交通,通信都不好,最先进的交通工具是二八自行车,长明安排给信儿的地方近,所以天亮才来,远路安排送信的,早在第一时间出发了。



    按照农村的风俗习惯,给信儿必须亲口给到,除非实在遇到上门给信儿时,主家不在,才能托邻居转告,否则要犯计较的。



    长明没有时间吃了早饭再走,他还有好几家要跑,匆忙交代了小婶儿也就是秀枝娘叮嘱秀枝的话后,就走了。



    目送长明离开,圣弘娘才对圣弘爹说道:“你早上看到的怕就是这个走魂了!”



    “娘,你说哪个走魂,我爹看到了?”秀枝一听,急忙问,关于这些说法,她当然有听说,只是还第一次听说发生在自己身边的。



    陈昌义若有所思,感觉这么远有些不可思议,可又没有其他解释,就点头说:“那怕是的。”



    得到公公的肯定,秀枝忽然眼睛一红,就要哭出来,期期艾艾的说道:“我大叔也心疼我们的很,正月我都没去拜年,怕是要走了,想来看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