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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捉鬼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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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又暗下一颗
    张子仁是被浓重的药香呛醒的。



    喉间翻涌着苦腥气,他刚想抬手,整条右臂就像被千根钢针同时扎进骨髓,他睁开眼时,睫毛上结着冰晶与香灰的混合物,鼻腔里充斥着焦味混着血腥气的古怪味道,是道家吊命的术法。



    “睡了两日,可算醒了。”床边传来白云生的声音。



    张子仁艰难偏头,看见白云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嘴角沾着鸡蛋糕碎屑。



    “都没事?”



    “好得很,齐飞被在山下等候的齐家下人当场带了回去,周白鹭把你送回来守了六个时辰,寅时三刻周家急召,被三道赤焰符催回本家。”



    张子仁闻言松了口气,还好都没事。白云生抹掉嘴角碎屑的动作顿了顿,“后来传讯说镇蛟典仪那边出事了。”



    张子仁忽然咳嗽起来,他勉强支起上半身,白云生说着为张子仁垫上一个枕头,“周家把典仪设在鄱阳湖口,请的镇物是镇蛟铁牛。结果祭到第三日,有人往牛眼里塞了颗石蛟珠,镇物成了发物。”



    “两家道士都瞎了不成?”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昏迷这两日,十二座龙王庙半数都被割断开年系上讨彩头的红绳。”



    张子仁屈肘撑起身子,绷带从肩头滑落半截,药油味混着血腥气漫开。他伸手去够床头散着药味的搪瓷缸,指节在缸沿磕出闷响:“那根竹笛的来历查清楚了?”



    白云生握着水果刀的手顿了顿,刀刃在苹果皮上旋出个断口。他撩起眼皮瞥过张子仁渗着淡黄药渍的绷带:“委派给小道门了。”银刀尖戳着果核转了两圈,“还没回信。”



    床板突然吱呀乱响,张子仁猛地坐直,搪瓷缸里半碗汤药晃出涟漪。他左手攥紧蓝印花被面,指节压出青白:“等我伤好——”



    “咔嗒”一声,水果刀拍在装水果的红漆托盘上。白云生抓起毛巾擦手,指腹沾的苹果汁在素白棉布上洇开浅黄:“我劝你别管这事。”



    张子仁喉结动了动,汤药在喉头滚出咕咚声。窗纱扑棱进只灰蛾,正撞上他搁在床沿的伤腿,纱布底下又洇出星点红,这件事张家不能不管。



    “尸鬼本就古怪,背后那些人估计要对你有动作了。你这半月接的活计,桩桩都赶在别人前头截胡。”他忽然嗤笑,从裤兜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估计是眼馋,真当那些老棺材瓤子能容你掀了他们饭锅?”



    张子仁盯着盘底积的褐色药渣。墙头挂钟咔哒跳过三格,外头卖馄饨的梆子声荡进来,混着蝉声撕开满室苦味。



    白云生起身,打开窗户点上根烟,吐出一口烟圈后突然开口:“昨儿路过东四牌楼,瞧见大老三爷在瑞蚨祥扯了七尺白绸。说是要给祠堂新供的玉观音裁披风。”



    张子仁没有接话,将见底的药缸放回,“要想钓上躲在暗处的大鱼……”喉间咳出半声笑,“张家后人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鱼饵。“



    白云生见状将烟掐灭,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汗湿的蓝布衫黏在后背,洇出盐渍似的白痕。



    窗纱忽地灌进热风,张子仁伸手拽过搭在蚊帐杆的背包。平日捉鬼用到的重要法器符箓,便是都放在这个背包里,背带褪色的缎面露出半截暗纹,隐约能辨出“仁和堂“三个篆字。这是一家比白云斋大得多的法器铺子,当然价格也高得多。他摸索着抽开夹层拉链,算筹、罗盘还有几张用剩的符箓都在,就连当时交于李兰君的那三枚也归还了回来。



    “我的剑在哪?”



    白云生弯腰从床底拖出个樟木箱,他拎出柄缠着符纸的桃木剑,“不知为何七星又暗下去一颗。”



    张子仁摘下剑身上的符纸,露出沿剑脊排列成北斗状的七枚星纹,对应「天枢」至「摇光」七宿。这柄桃木剑是由江淮月交予他的,据说是爷爷的遗物,指明要交到他手上。早些年与几人走江湖,除鬼怪之时,能亮起七颗星,两年张家出事后便只能亮起六颗了。事到如今,又暗下去一颗。



    “取几张符纸给我。”



    白云生蹬着塑料拖鞋蹭到五斗柜前,他掀开铁皮饼干盒,里头躺着两螺泛黄的符纸。



    “小算一卦。“张子仁接过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纸上画爻。



    还未待他算出点什么,一阵敲门声便忽然响起。



    “张先生在家吗?”



    ————————



    赵松扯松了僵硬的立领,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信封,处长递过来时,火漆印上那抹孔雀蓝釉光,是周总长书房的私章。槐树荫漏下的光斑晃得眼晕,门牌号在青苔漫漶的砖墙上忽隐忽现。



    “五单元,二楼。”



    是一扇最普通的防盗门,甚至有些老旧。



    “张先生在家吗?”



    应门的男人趿着豁口布鞋,穿着深色道袍,胸口敞开,裤管卷起处露出截缠着红线的脚踝,线头上拴的比米粒还锃光瓦亮的细珠。



    “张先生府上?”赵松清了清嗓子,官话里不自觉带出官腔。



    “你是?”



    “总务科李处长吩咐......”



    白云生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个信封。



    “镇鬼司的联络员。说曹操,曹操到,周公道给你的信。”



    张子仁接过牛皮纸信封,上头盖着周公道的私章。两指恰出一道细雷,将火漆印上的小阵法抹去。这是三家传信常用的手段,若是信件被他人劫去,没有雷法、火法或是剑气抹去这小阵,火漆印便会连带整个信封一齐焚毁。



    以雷法破阵后,里头装着三张信纸,两张印有九座形态各异的菩萨图像,其中一座张子仁认得,就是前几日那座尸菩萨。



    “百年前尸鬼祸乱中原被平定的三年后,大梁岭南地区有九位控蛊笛师入世,九人镇守大梁南疆七座关隘二十年。我们遇到的那尊尸菩萨一共有九头,是九位笛师以千虫为肉,万鬼为魂祭炼而成,笛师死前将自身与尸菩萨一同封存在九处隐秘之所,竹笛皆交由大梁保管,防遭歹人利用,以八卦迷阵为遮掩的招摇山便是一处笛师墓穴。”



    斜阳正照在墙头挂着的月份牌上。七月廿八那栏歪歪扭扭写着“忌动土”,墨迹被漏雨的潮气晕成了蜈蚣脚,白云生道:“这事大梁还有关系?”



    张子仁没有回话,白云生也识趣不再开口,抓过五斗柜上的鸡毛掸子,掸去柜顶的陈年灰絮,混着窗外飘进的煤烟,窗外的蟋蟀叫得让张子仁有些心烦。



    天色不早,白云生随手将手中从柜子里翻出用于打发时间的报纸放在窗台,道别回去整理自家铺子,夜里还要出摊。白云生已经走到门边,抬手掀卧室竹帘时又顿住:“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那便走一趟都府,记得喊上我。”



    窗外爆起油锅滋啦声,小区外对门裁缝铺正在卸门板,枣木门轴转出老迈的吱呀。窗台上那排晒蔫的薄荷草,叶尖垂落的露珠正巧砸中爬过的蚂蚁。卖晚香玉的板车吱扭扭碾过楼下,花香混着隔壁爆炒辣椒的呛味涌进来。



    白云生离开后,张子仁用雷法点着了卜卦用的符纸,系在木窗上的铃铛突然叮当乱响,晚风卷着烧黄纸的灰烬,正巧糊在窗台白云生看过的那张报纸上,第一页有一个写得很大的“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