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突然陷入死寂,三人同时转向地砖裂缝。雁翎刀正在发出蜂鸣,刀背上饕餮纹路突然逆流着亮起青光。驼背手中裂开的铜钱猛地飞向供桌。
“成了!”瘸腿道人突然用断剑划开掌心,血珠洒在燃烧的招魂幡上。青黑火焰轰然暴涨,竟从灰烬里拽出半条漆黑蛟尾。地砖下的黑水翻涌成漩涡,二十三条刻着周齐两家名讳的槐木桩从漩涡中浮出,每根木桩都缠着断裂的青铜锁链。
独眼汉子突然狂笑起来,他独眼中映出的黑蛟虚影正顺着招魂幡火舌盘旋而上。供桌下方渗出粘稠的沥青,那些沥青裹住驼背先前洒落的铜钱,在地面凝结成歪歪扭扭的“囚”字。
“周家封蛟用龙王庙,齐家镇蛟用先祖血,一群成事不足的废物,鬼蛟还不是落入我们手里。”瘸腿道人甩出十二枚人面铜铃,铜铃在空中结成困龙桩。
“蛟魂到手,接下来只需坐等东风至,便可在这大梁腹地再开一座鬼门。”驼背老人眼中显露癫狂,像是看见大梁沦为鬼魂地界,万千生人在厉鬼阴影下哀嚎。
独眼汉子此时出声道:“不过……张家后人竟然没死在招摇山。”
驼背眼神闪过惊讶:“笛师所化的尸鬼没能将他斩杀?”
当年张氏全族折在七位阎罗花费大代价布下的杀阵里,便是计划的第一环,没了张家这股力量,其余两家与大梁那几支镇鬼队才无暇顾及他们的行动,这次能顺利抓到鬼蛟,也得以于无张家人助力,若是三家齐聚,那头鬼蛟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瘸腿道人沉声道:“周家盯得紧,我等很难有机会直接出手将其斩杀,多注意些便是。他一个刚成年的奶娃娃,结个阴符杀阵便要了他半条命,翻不起多大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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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白云生蹬着大杠自行车拐进烟袋斜街。齐宅门楼压得半条胡同不见光,青砖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都朝着背阴处歪。车把上挂的油纸包往下滴着辣油,后座张子仁攥着车架,沾了一手铁锈。
“不能好生保养?”
“去锈不得花钱啊!再说了,后座又不是我坐,你出钱,我今儿个就去城西修理店。”
张子仁正了正帽子,帽檐阴影遮住眼底青黑。他叩响门环,朱红色油漆的大门被推开一条门缝,溢出的穿堂风带起几根张家道士的刘海。
门房举着鸡毛掸子从影壁后转出来,掸子头还粘着半片风干的槐花:“请问有何贵干?”
“麻烦通报一声,张子仁上门拜访。”
“烦请稍等片刻。”门轴吱呀转了半圈,门缝又缩了回去。
西边传来剃头挑子的铁唤头声,白云生就势倚在石狮爪子上嗦热干面。张子仁蹲下撩起裤管,挑脓的纱布被露水打湿,正黏在刚结痂的伤疤上。抬头瞅见匾额“紫气东来”的“来”字褪色半截,蛛网在匾后织成片灰纱。世道艰辛,大家都有些忙,这些匾额自然也难有机会打扫一回。
“天福号的酱肘子味儿。”白云生端着纸碗,大梁最出名肘子的香味顺着门缝往他鼻孔里钻,“卯时三刻就开伙。”
没等多久,大门又传来响动,门轴吱呀的转,朱红色的门扉彻底敞开。
齐景廷撩着长衫下摆跨出门槛时,正撞见白云生用油纸伞尖戳石狮子鼻孔。伞骨卡在狮牙缝里,带出团发霉的艾草绒,惊得门房养的八哥扑棱着骂街:“缺德玩意儿!”
“好你个白饭桶!”齐景廷抬脚踢飞颗石子,石子正巧击中伞面补丁,“上回顺走我两坛花雕的账还没算...”话没说完被张子仁的咳嗽声截断,三人目光撞在一处,憋不住同时笑出声。
“稀客啊!”
张子仁摘了帽当扇子摇,帽檐汗渍圈出的地图纹路清晰可见:“齐大少这新裁的杭罗长衫...”他忽然用帽顶接住片飘落的槐叶,“好生漂亮”
“想要?好说!拿件法器来换。”
张子仁收回想要去查看齐景廷衣服料子的手,讪讪笑道:“谈钱伤感情。”
齐景廷笑骂:“娘的守财本性还是这个味儿。”
三人笑着撞进门槛,惊得房门养的八哥也撞开了没栓好的鸟笼。
门房举着鸡毛掸子追出来,八哥一路躲闪,落到齐景廷肩上。门房慌张地提着笼子赶到,齐景廷摆手示意没关系。
“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回来!”门房嘴里骂着,将八哥关回笼里。
八哥在笼子里扑腾着学舌:“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把三人逗乐了,檐角铜铃跟着乱颤,震落积了两年的香灰。
齐家会客堂内。
白云生还未落座便已捏起块豌豆黄送入口中,酥皮簌簌掉在团花椅垫上。他拿茶碗盖刮着碗沿,茉莉香片混着冰糖渣在喉头滚出呼噜响。
张子仁落座后,正色道:“镇蛟典仪到底什么情况?”
齐景廷的蜜蜡串突然磕在花梨木炕桌上,“道鬼人晓得不?”
“前几年冒头的那伙人?”
“他们掌握一种让鬼蛟狂暴的秘术。”齐景廷转着茶碗看釉里红鱼纹,冰裂纹正好截断鱼尾。碗底积着未化的冰糖块,随他手腕轻晃撞出清脆的响声。“周家有道鬼人的细作,混入镇物搬运的队伍里,往里头塞了一颗石蛟珠。”
白云生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看向齐景廷,“那鬼蛟上哪去了。”
“七股滩。”
张子仁用茶盖拨开浮在面上的茶叶,“大梁上头也有细作。招摇山飞来的竹笛就是那人的手笔。”
“要我动用齐家的人脉前去查?”
“再好不过了。”
丫鬟添茶时又端上来一叠干果。齐景廷神色平静,喝了一口茶水,“帮我去做件事。”
“你这老狐狸......果然占不到丁点便宜。”
张子仁顿觉后悔,以齐大少的尿性,肯定不是什么轻松活儿。
齐景廷腕间的蜜蜡串盘出层油光:“今日收到舟江镇的来信。”他起身从多宝格暗屉抽出封信,信纸洇着河腥气,“说是镇上闹鬼,死了不少人。”
白云生凑近嗅了嗅:“嗬!这纸浆掺了柳木皮...”
“能解决就顺手解决了。解决不了...”他忽然轻笑,神情戏谑看向张子仁,“夹着尾巴回来。“
白云生噗嗤笑出声,张子仁还真没说错,他齐景廷年纪不大,还真是个老狐狸。往纸浆里掺柳阴木,是周、齐、张三世家才有的手笔,他白云生年轻的时候,没少从三家手里偷信纸,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恐怕是有齐家道士死在了舟江镇,齐大少手头又无可用闲兵,他俩来得还真不凑巧。
张子仁有些无奈地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反而转口问道:“齐飞那小子没事吧?”
“脑子磕坏了,这几日竟在祠堂练剑……”话音未落,后院传来剑锋劈柴的响声,似乎是不满齐景廷的回答,震得窗纸簌簌落灰。
白云生掏着被敲开的半个核桃,噗地吹飞掌心的碎屑,笑道:“受点打击是好事。”
又唠了唠家长里短,便要起身作别。
齐景廷盘着手串乐呵呵地问道:“不留下来吃饭?”
张子仁一口回绝:“忙人。”
见留不下来,齐景廷只得差遣下人提来了一个塑料袋子,“城北板凳斋刚送的炉肉...”
白云生放慢松子糖揣进裤兜的手,凑过来鼻翼抽动,“还是那时候的味道。”
东四牌楼往南三条胡同口,有家“板凳斋”,专卖炉肉。孩提时期,齐景廷还没这么忙,三人便常去板凳斋买炉肉吃。掌柜的老江头,打十四岁进城学手艺,在炉火边站了四十年。他说这炉肉讲究的是”三伏天里穿皮袄——外焦里嫩”。
挑肉要选通城猪,腰条方正,膘三指厚。回来把整扇肉码在青石案上,刀背拍松筋膜,抹自酿黄酱。这酱得用六月伏天的豆瓣,晒足了日头,泛着琥珀光。撒五香粉时老江总要念叨:“八角的香,桂皮的厚,小茴香吊着尾韵儿。”烤炉是祖传的枣木桶,内壁糊着三合泥。老江添炭有讲究,先垫核桃壳引火,再铺枣树枝,末了盖层松果。炭火要“文相武将”,底火温吞吞焖着,面火噼啪炸着金星。肉挂进炉时得念吉祥话,说是老辈子传的规矩。
头更天,胡同里漫开焦香三人总要趴在窗棂上问:“老江,今儿火候到几分?”炉口喷出的热气裹着肉香,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子。白云生曾评价说板凳斋的炉肉,“离着二里地能把馋虫勾出来”。
待得日上三竿,油纸包着的炉肉还烫手。棕红的脆皮裂着细纹,像旱季河床。咬下去先听见“咔嚓”轻响,接着肥油化作蜜汁,瘦丝儿带着松木烟香。
前年拆迁,板凳斋搬去了城北。墙根儿那棵歪脖枣树居然抽了新芽,在水泥缝里支棱着,倒比往年更精神了。
齐景廷将两人送至齐家宅邸门口,白云生裤兜里已经鼓鼓囊囊,全是桌上没吃完的松子糖与坚果。张子仁一手提着炉肉,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当他走到街角回头望时,瞧见齐景廷还是立在大门檐下盘蜜蜡串,望着他们的方向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