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露水顺着“白云斋“牌匾往下淌,白云斋门前铜铃的脆响惊醒了檐角镇宅的铜蝙蝠。睁不开眼的白云生翻个身,冲门外大喊:“谁啊!还没营业!”
少女腕间水玉镯撞在门环上,震得门缝里塞着的护宅五雷符滋啦冒烟。
“催命呢这是!“白云生鲤鱼打挺下床,趿着鞋跟开线的绣云履,手肘撞翻博古架疼得龇牙咧嘴,紫檀笔筒里插着的桃木钉哗啦啦撒了一地。他抄起鸡毛掸子挑开门闩,再任由门外那人敲下去,几张护宅五雷符就都要作废了。
白云生推开门正欲大骂,“哪个鳖...哎哟!姑奶奶!“后半截脏话生生咽成甜腻的假笑。
看清来人,少年话头突然卡在喉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咽了咽口水,一脸谄媚开始扯皮:“姑奶奶,你怎么来了,张天师昨夜托梦说今日不宜...”
周白鹭晃了晃腰间那柄错金短刀,白云生心头实在郁闷,这位周家二小姐,他惹不起,当真是惹不起。
“带我去见张子仁。”
白云生心里一咯噔,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不太好吧。”
张家出事后,张子仁在宅院大门贴上锁仙符封了院子,自己钻进闹市里,两年没了音讯。大梁要找他出手捉鬼,都是由白云生牵线联系。
“招摇山有厉鬼出没,我带你一起去,你找到的宝贝可以揣兜里,周家不会过问。”
那可是躺了好些道士的地方,法宝满地都是。
招摇山临西海而立,山体呈九宫困龙之势,罗盘二十四山方位错乱,有一座天然的八卦迷阵。北正阴历七百五十年青城派试图以“九宫飞星阵”镇压山煞,反被地磁扰乱阵眼,十八具持旗骷髅至今保持结印姿势,其镇鬼旗化作引魂幡。子夜时分,招引鬼魂而至,曾有憋宝人目睹此地陨落的道士虚影持破损五雷令对决,令牌裂缝中迸射的残存雷火,将整片栎树林劈成焦炭。不过,只要拉上张子仁,这些小鬼把戏都不用放在眼里。
白云生两眼放光,“说话作数?”
周白鹭一脚踢在白云生屁股上,“少废话,信不信现在就剁了你。”
——————
“于是,你就带她来了?”
玻璃壶中的明前龙井舒卷如兰,张子仁执壶的手腕忽然一颤。周白鹭支着下巴斜倚藤椅,杏色裙摆垂落在青砖地上,笑眼弯成两泓月牙泉:“张公子的茶艺倒是精进不少。”
“啪嗒”一声,白云生把印着“雪顶”商标的酸奶罐往石几上一磕,冰镇水珠顺着罐身滑落,“我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嘛。”
张子仁瞪了他一眼,白云生讪讪一笑,这事他不占理,可他这不是没有办法嘛。抛开招摇山满地宝贝的诱惑不谈,张、周、齐三家世代交好,他们三个小时候也是常结伴出游,张子仁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对人家姑娘,也确实不地道。
周白鹭忽然踢了踢藤椅,脚踝银铃与檐角风铎同频作响:“某些人一走就是两年,结果让本姑娘翻遍了四十九座城市,就差问问酆都鬼城的孟婆是不是给收了去。”她拈起茶盏抿了口,氤氲水汽里语气间有些责怪。“张子仁,你他妈当自己是悲情电影男主角?”
张子仁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装作没听见,“哪里消失了,这些年鬼也捉了不少。”
“找我什么事?”
周白鹭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道:“招摇山有情况,两家处于镇蛟典仪的节骨眼上,实在抽不开身。”
北正阴历七百年古河改道,有鬼蛟闹水走江,涨水淹死了很多人,周家新修十二口龙王庙,筑起阵基,齐老太爷以三十六枚厌胜钱镇住走蛟,自己化作阵眼石沉了江底。自此,每年五月初五周、齐两家都会举行镇蛟典仪,修缮阵法,以压制鬼蛟。
“大梁镇鬼队没有动作?”
“天问在东北看护大阵,赤霄同含光忙着截杀妄图入境的凶神大鬼,太阿深入大荒原已有半年没有消息,龙泉坐镇大梁王都龙气,不可轻易走动,玉面最近出海,去了蓬莱。如今大梁境内,唯余镇鬼司预备子弟堪堪支撑,然其道法未成,若仓促驱驰鬼域,恐徒作血食。”
周白鹭又端起茶盏,别过头品茶,“齐景廷还要我们捎上齐家那个小崽子,说是让他长长见识。”
白云生叼着酸奶勺补充道:“齐飞,穿着尿布追在你后面跑那个。”
张子仁盘着核桃串,厉色道:“胡闹!我们是去捉鬼,不是郊游。毛都没长齐的雏儿,齐景廷不怕他死在山上?还是说...他就是想借鬼物的手,让齐家少主之位少个淌着嫡脉血的竞争对手?”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惊起檐角铜铃,十六岁的少年倚在门框,剑柄玉佩与剑鞘相撞。“这不是显得张道友道法高嘛。”
周白鹭指节叩着茶盏:“你怎么跟来了?”
少年反手按住腰间佩剑,走入室内,“张子仁,我们来比比,看看现在谁的道法更高。”
白云生闷笑:“这话换你大哥齐景廷来了,都不敢说。”
“我大哥至少没当逃兵。”齐飞衣角突然无风自动,语气中满是不屑,“可不像你,张家出事,甩袖子一走就是几年。”
白云生突然捏扁酸奶盒:“嘿!你小子怎么跟你张哥说话的呢?有点本事鼻子翘天上去了。”
齐飞指着张子仁道:“我哪里说错了?这几年他除了逃避,还为张家做了什么?”
周白鹭声音冷下三分,“再多说一句,你就不用去了。”
齐飞恶狠狠地盯着周白鹭,最终还是没有发作,撞翻香炉夺门而出。
白云生踢开滚到脚边的那枚香炉铜钱,“这就走了?”
“走不了。”张子仁收回视线,这小子的倔脾气,真是一点没改。
白云生把空酸奶罐丢入垃圾桶,一头栽进沙发里,“张子仁,我还没吃早饭,来碗面。”
“我也要。”周白鹭笑眯眯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