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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捉鬼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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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梁张子仁
    大梁江州江城,郊区大仓库外。



    张子仁指尖的符纸突然自燃,青绿色火苗舔舐着夜色。他甩手将灰烬撒向罗盘,青铜指针在“癸亥“刻度剧烈震颤,仓库铁门上的锈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出血色,化作一道暗红咒文。



    “找到你了。”



    道士后退半步,取下背上布条包裹的桃木剑。



    一身黑衣,身材傲人的女子走上前来,疑惑道:“这里我们来搜过,没有发现异常。”



    张子仁撩起袖口看了眼时间,“用了周家的符箓?”



    女子摇头道:“齐家的镇鬼旗。”



    道士摊开手,示意对方将旗子拿出来,女子身后的穿着同样黑衣的男人递上一面绣有鬼字的小旗。



    “就这一面?”



    “就这一面。”



    “从谁手里买的,齐景廷?”



    “白云斋,白老板手里的奇物便宜得很。”



    张子仁嘴角抽动,奇物二道贩子白云生,他张子仁异父异母的好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听到白云斋的名头,张子仁喉咙眼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好歹是大梁正规部门,经费这么紧张?”



    未等女子回答,夜风裹着腐肉气息扑面而来,钢制大门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自行向两侧滑开。



    张子仁冲她使了个眼色,便提着桃木剑独自一人进了仓库,铁门上那道暗红咒文在他经过时突然褪成惨白色。



    递旗子的男人疑惑问道:“李队,就让他一人进去了?”



    李兰君注视着张子仁的背影,从兜里掏出根香烟,将其点燃:“没认出?”



    这次任务目标是一头伤人无数,凶名在外的阴山鬼母,大梁六大镇鬼队之一的“玉面”追了它整整一月,还是被它溜走。他纳闷为何只派出他们两人和一个不知来历的道士,道士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没有高人做派,询问入队早些的老前辈这人什么来头,他们都支支吾吾糊弄过去。



    “大梁张家张子仁。”



    男人闻之一怔,呆愣在原地,手中镇鬼旗掉落在地面都没有察觉。



    “那就不奇怪了。”



    ——————



    仓库内漂浮着絮状黑雾,地面覆有一层粘稠黑浆。张子仁摸出八卦镜对准穹顶的破洞,月华如水银泻地,粘稠黑浆触到月光便嘶叫着缩回阴影,抬头望去能看到横梁上倒挂的数十具人尸。腐臭的液体正顺着干瘪的足部滴落,在水泥地面汇成蜿蜒的咒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剑锋挑起三张黄符,符纸尚未落地便轰然爆燃。火光照亮的瞬间,张子仁看见暗红色血手印正沿着仓库墙面飞快攀爬,所过之处渗出粘稠黑血,在墙面勾勒出扭曲的“死“字。



    阴风骤起,货架上生锈的钢筋突然扭曲成利爪形状破空袭来。张子仁旋身避开,桃木剑斩在钢筋上迸出蓝紫色火花,钢筋切口处涌出的黑血试图侵蚀剑身上的朱砂符文。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开旗咒一出,八卦镜折射的月光突然聚成光柱,照出仓库西北角翻涌的黑影。那团人形黑影如沥青般蠕动,每寸皮肤都布满密密麻麻的刀口,脖颈呈诡异角度耷拉着。



    是个吊死鬼。



    钢梁震颤的嗡鸣声中,张子仁后槽牙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桃木剑刃。剑身北斗七星纹路逐颗亮起,映得鬼影皮下翻涌的人脸发出婴啼。那厉鬼脖颈诡异歪曲,腐肉里钻出青黑色指骨,指尖弹射的阴气将货架铁皮削成柳叶薄刃。



    “锁!“张子仁旋身避开飞旋的铁片,甩出墨斗线缠住横梁。墨线遇阴自燃,幽蓝火光瞬间勾勒出一张的八卦阵图。



    厉鬼身陷阵法内,鬼啸震碎顶灯,玻璃渣雨里张子仁踏罡步逼近。左手铜钱剑刺穿鬼影膻中穴,右手桃木剑挑起张浸透黑狗血的往生符。厉鬼胸腔突然伸出无数鬼手,将铜钱剑生生绞成麻花,符纸未及点燃便化作飞灰。



    张子仁甩出七枚铜钉,钉入鬼影七窍的瞬间,仓库地面浮现血色河图。那厉鬼挣扎着幻化出无数生前残躯,每具尸体脖颈都套着浸血的麻绳。



    这些都是它勒死的人。



    众鬼魂嘶吼着掀起气浪,生锈的叉车竟凌空浮起砸来。道士甩出墨斗线缠住横梁跃起,铜钱编织的网兜罩住鬼影头顶。鬼哭声中,铜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碳化,他趁机将桃木剑刺入黑影心口,无数鬼手自心口伸出抓住剑身。桃木剑突然自鸣如龙吟,剑柄五色绳寸寸崩断。张子仁咬破中指在剑脊画出倒转的敕令,剑尖抵住厉鬼,整座仓库的阴影突然沸腾,无数冤魂从墙缝渗出。



    “收!“



    厉鬼化作黑烟钻入桃木剑,七星纹路顿时染成墨色。



    “大人...为何...阻拦我...“厉鬼的声音像是无数碎玻璃在摩擦,被刺穿的伤口涌出黑色蛆虫。



    ——————



    见到张子仁走出仓库,李兰君掐灭烟头正欲快步迎上去,张子仁出声阻拦:“捉完鬼的道士阴气重,离远些。”



    随后她接过张子仁丢来的一枚符箓,“其中有一丝阴山鬼母的阴气,够你交差了。”



    “不一起回去?”



    “代我向周公道问个好。”



    这位年纪不大的道士便摆摆手,没个道士模样,披着道袍走入夜色。



    望着张子仁离去的背影,镇鬼队年轻男人开口问道:“李队,张家是怎么被灭门的?”



    李兰君望着东北方向,男人顺着她视线望去,东北天际隐约浮着层青灰色光晕,九曜伏魔阵吞吐月华已有八百年,那是张家结阵抵御游魂厉鬼处,也是张家张天师的埋骨处。要是没有张、周、齐三家,大梁大概也同其他地区一样,被游魂厉鬼吞没。张家被灭门,那座九曜伏魔阵依旧在运转,她也很难想象,实力如此强横的道门会在一夜之间被灭门。



    ——————



    张子仁将钥匙插入防盗门又立即抽出,他摸到钥匙上黏着的香灰时,嘴角终于松弛下来,出门前布的护宅阵还在。铜锁咬合声惊醒了门楣悬挂的青铜铃,张子仁反手将桃木剑插进伞架,他蹬掉沾满香灰的登山靴,露出脚踝处暗红的敕令刺青,那符文正在随呼吸明灭,吞噬着身上残存的阴气。



    冰箱贴着的镇灵符簌簌颤动,冷藏室第三格躺着半罐冰镇酸梅汤,易拉罐拉环扣在指尖转了三圈,最后搁在微波炉顶当。老式收音机旋钮早已成牙黄色,评书频道正在放《隋唐演义》,秦琼卖马的段落混着电磁杂音在厨房打转。



    脱下的外衣浸在搪瓷脸盆里,张子仁赤脚叼着薄荷糖蜷进老藤椅,脚趾勾着遥控器打开老电视。手机屏保还是白云生拍的糊照:夜市摊位上,他攥着半块枣木雷印打瞌睡,背后霓虹灯牌的粉光正巧打在张家祖师爷画像上。



    张子仁拇指已按在通话键上,电流杂音里混着两声蛐蛐叫,接通的刹那,听筒传来青铜器擦拭的沙沙声,这个点这厮准是在鬼市出摊。



    “喂?“背景音里炸开个哈欠,混着老唱片机吱呀呀的《锁麟囊》。张子仁盯着头顶转动的吊扇,“你卖镇魂旗给大梁捉鬼队了?“



    擦拭声戛然而止。白云生一拍桌面起身:“这都被你算出来了,道行见涨啊?“



    “抓鬼时听人说了。“张子仁用脚尖拨弄着老式遥控器,“哪搞来的?“



    电话那头叮当乱响,像是翻倒了装五铢钱的陶罐。“齐家祖坟摸的,还顺了面双鱼铜镜。“白云生突然压低嗓音,“你要的话,我这还有三面...“



    “我要个屁,旗子是成套的,九面镇鬼旗缺一面都不行。”



    白云生那边传来算盘珠噼啪声:“又没写说明书,我哪知道...“突然插入声女人娇笑,“白老板,这串尸陀林主骨念珠多少钱?“



    张子仁捏诀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供香无风自折。他冲着听筒低吼:“你他妈把坎旗当摆件卖给文玩店了是不是?“



    “天地良心!“白云生扯着嗓子喊冤,“上月从你那儿顺的雷击枣木,我还搭进去半斤犀角粉...赔得裤衩子都不剩了,这才把旗子拆开来卖...“背景音忽然插入汽车鸣笛,混着“殡葬用品批发“的电子喇叭声。



    张子仁忍无可忍把电话那头的白云生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白老板只觉得冤枉,天下这么多奇物宝贝,他哪记得住。偏偏还给张子仁这货逮到了,最近运气实在是不行,过两天去找算命的老道士讨要两件的法宝压压霉运才行。



    情绪输出半个点张子仁才挂断电话,白云生的福运向来是好得出奇,张子仁太爷爷还曾摸着白云生的头,亲口称赞少年福气滔天。



    那时候张家还人丁兴旺,白云生便经常趿拉着掉跟的千层底布鞋迈进张家祠堂,檐角铜铃正撞碎三更的梆子声。十五岁的张子仁跪在祖师爷画像前抄《清静经》,瞥见那抹油渍麻花的青布衫晃进来,蘸满墨汁的狼毫笔尖重重戳穿黄表纸,这混球准是又顺走了太爷爷镇在香炉下的五雷符。



    “白耗子!“张子仁压着嗓子低喝,供桌上铜烛台映出来人怀里鼓囊囊的包袱皮。白云生咧嘴露出缺颗门牙的笑,从袖管抖出半包盐炒南瓜子,瓜子弹在青砖地上的脆响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乱飞。



    张家老太爷的紫檀烟杆就是在这当口敲上门框的。白云生后脖颈一缩,包袱里传出古玉相撞的泠泠清音。老太爷眯着眼用烟锅拨开包袱角,露出半截沁血沁的战国玉珏:“崂山派去年丢的镇魂玉,你小子胆肥到刨丘处长的祖坟了?“



    “哪能啊太爷爷!“白云生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珐琅鼻烟壶,“昨儿在西市撞见个走阴镖的,说是从黄河蛟龙窟捞的...“他话音未落,老太爷烟杆已挑开他衣襟,露出贴身挂着的六枚开元通宝——那铜钱边缘泛着水锈绿,分明是前朝沉尸压棺的买路钱。



    祠堂外传来张母唤吃饭的梆子声,白云生泥鳅般从老太爷腋下钻过。八仙桌上煨着荷叶粉蒸肉,他油津津的筷子尖悬在瓷碗上空,忽又缩回来从裤腰摸出个油纸包:“上回顺您家半坛雄黄酒,今儿赔您个好东西。“抖开的油纸里躺着枚生绿锈的青铜铃,铃舌刻着蝌蚪状的殄文。



    张子仁至今记得那铃铛的异处。当夜子时阴风穿堂,铜铃在无风的供桌上自鸣七响,惊得后院镇宅的黑驴连踢碎三道栅栏。后来才知那是湘西赶尸匠的引魂铃,白云生拿它跟龙虎山换了半斤金丝燕窝,龙虎山嫌晦气,没要他的铃铛,送佛似的给了他半斤燕窝,最后全进了张子仁发烧时喝的药罐子。



    暮色漫过祠堂飞檐时,两个少年常蜷在堆满法器的厢房烧烤太爷养来送信的鸽子,鸽子肉实在是不多。白云生袖口总沾着不同香灰,有时是城隍庙的降真香,有时是青楼姑娘烧的百花脂粉。他要张子仁教他用罗盘测赌坊方位,代价是替张子仁抄十遍《太上感应篇》。某年除夕张家祭祖,白云生喝多了梨花白,抱着张父从茅山带回的青铜剑匣说醉话:“等老子攒够老婆本,在你们家对街开间古董铺子,名字就叫...叫白云斋...”



    如今张家大宅改建成骨灰堂,宅院内全是张家人的牌位,白云生这些年四处摸金,靠捡漏、买卖得来的奇物真在宅子对街支起灰扑扑的店面。褪色的招牌用黑墨写着“白云斋“,玻璃柜里锁着佛牌与洛阳铲零件,最深处那格常年摆着盏缺角油灯,灯座阴刻着张子仁熟悉的殄文,正是当年那枚引魂铃上的咒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