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朱漆的八角亭,如鹤栖冰湖之央。
落霞于阔叶箬竹的间隙,窥视着亭中独自博弈的老者。
老者头戴漆纱笼冠,着紫色绛公服,系九环蹀躞带,足踏玄鸟纹六合靴。
腰间与银鱼符一并悬的铜肽暖手炉早已熄了碳火,悄无声息的冰花已攀上眉沿,却依旧冷却不了他博弈之心。
他是这伊阙国学祭酒,年方三十五的王通,字仲淹,人称“文中子”。
而立之年的王通已然官至从三品,其自小精习儒家经典,年纪轻轻就著有六部儒学著作,即:《续书》《续诗》《元经》《礼经》《乐论》《赞易》。
其大儒之名早已贯彻大江南北,家喻户晓矣。
美中不足者,其仪表早衰,如老态龙钟……
“文中子,兄寻你久矣!”
循声看去,一身着绯色雁纹袍,其余衣着与王通无异之老者正疾步朝八角亭中去了。
其名曰:颜思鲁,字孔归,年六十有三,是这伊阙国学之司业。
“喔?孔归兄,寻我何事乎?”
王通见颜思鲁小跑而来,忙起身相迎。
颜思鲁方至,匆匆行了一揖。
他染雪的鬓角被汗水黏成缕状,随剧烈起伏的胸膛颤动着,直腰时腰椎却因力不从心而定格在四十五度。
王通不忍,还了一礼,想上前搀扶,颜思鲁却摆手拒绝,道:“兄这把老骨头,还不至于。”
他说着,来到棋盘边坐下,待顺过气后才质问道:
“兄忽闻朝中来人,欲召子回京履职,何以推诿乎?
须知,子年不过三十五,便有如此名望与地位,入朝为官,他日必定拜相。
以子之品格不下谋汉之张良、萧何,造福万民名垂青史何乐而不为呢?
万不可在此虚度光阴也!”
颜思鲁言辞恳切,他自是佩服眼前这位中年老者的。
其才华,其名望,其品格,都无可挑剔,今日若为京官,他日定为一代良相。
却不知王通这葫芦里卖的甚药,竟多方推诿,此举必定结怨于朝廷权贵,实为自毁长城之举。
怪不得颜思鲁会急眼,他今年六十有三,家学渊源颇深,父亲颜之推亦为南北朝儒学大家,著有《颜氏家训》对他勉力颇深。
可颜思鲁在大业年间郁郁不得志,始终得不到朝中重用,耳顺之年或以国学司业致仕,已无晋升可能。
王通不过而立之年,颜思鲁不希望他走自己的老路。
“我道何事,另孔归兄不辞辛苦也要寻我个明白,且听我慢慢道来。”
王通起身再行一揖,对于这位忘年之交,他是心怀感激的。
这些年,国学中颜思鲁多有扶持和照拂,私下里亦师亦友。
而今为他仕途之路忧心如此,怎能不爱戴?
“非我不愿为天下百姓献绵薄之力,实是朝中局势浑如黄河,各方代表你方唱罢我登场,勾心于权谋之中如刀口舔血,实非我之所愿。
今圣人龙体抱恙,自太子杨昭早薨,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已然多年。
各方士族为争从龙之功早已抵押所以,不问仁义伦理个个如狼似虎,我若参与其中,岂不有悖先贤孔孟之道?
使风再吹一会吧!莫急。”
一番肺腑袒露,直扣颜思鲁之心弦,他略微沉吟,抚须叹道:
“时也,命也!
遥想当年老夫也曾于东宫学士先太子侍读,怎料命运多舛,痛哉痛哉!
而今乾坤未定,牵一发而动全身,是要谨慎些才是。
子之肺腑尽解兄之疑虑,茅塞顿开也。
无他,不扰子之清雅,这就告辞。”
颜思鲁言毕,手扶玉带就要起身离去,却被一声“且留住,孔归兄。”定住了身形。
他扭了扭臀部,尴尬地又坐了回去,还问道:“文中子,还有事吩咐?”
王通只是再行一揖,谦虚道:
“私下你我乃忘年之交,不论官职,何谈吩咐?
近来我多有创作,今日于此寻求灵感,对国学教育之事多有懈怠,望孔归兄海涵。
我闻朝廷特招寒门学子十席,于国学中已一月有余,如今课业如何,有无出类拔萃之辈?”
颜思鲁闻言眉头微锁,对于此问,他竟抹不开口回答。
一月余,十席变三席,而那三席,恐也难保得住。
九品中正制已然废除多年,到头来,仍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格局。
难!
见颜思鲁久闻不语,王通心中暗道不好,明显是出了差池,便宽慰道:
“孔归兄,是有阻力?
科举革新,非一朝一夕之功,若能培养五席结业,便对得起朝廷托付,亦辟一条寒门入仕之路。”
科举初试繁文缛节颇多,既要考察门第又得有地方保举,俨然堵死了寒门入仕之路。
长此以往,士族门阀将成为皇权的最大威胁。
纵观魏晋南北朝,皇权更迭得如此频繁,背后都有士族门阀的影子。
若寒子能于国学结业,便享有免初试特权,可直接参与来年尚书省考。
朝廷特招之十席寒门英才,天赋卓卓结业应当不难。
王通保守估计,对半折算,五席结业来年参与尚书省考,哪怕只有一席通过,那便是一次对士族门阀垄断官场的胜利。
“额……子乐观了些……呵呵……”
“……兄莫要告诉我,五席皆未有?”
“额……难有……难有……”
“三席,三席为吾之底线了。”
“……额……今犹存三席……”
“方才一月余,怎得就存三席了?”
王通有些茫然,本月他无暇顾及国学具体事宜,都交由颜思鲁司业与五位经学博士全权负责。
不料寒门十席竟是跑了七席,打击不小。
“三席就三席罢,莫再出甚乱子了……”
王通说着,心里也没了底。
他自是知道那群贵公子小姐,岂是善男信女之辈?
定是于国学中多有掣肘,读书人皆清高必不堪受辱。
颜思鲁面露尴尬,他扭捏着那微胖的躯体,沮丧道:
“怕是三席都难保住了,早间晨读不知为何,那三席寒子迩晚,并与助教崔方道发生口角,崔方道竟当场昏死过去,午后才救醒过来。”
“啊?竟有此事?这……”
懈怠学业且放一边,一个忤逆师长就与儒家背道而驰了,还差点害出人命。
崔方道虽为助教,也是清河崔氏一偏房族老,在山东士族五望七姓中仍有一席之地,且偏偏是同为大儒的首席五经博士孔颖达之门生兼助教。
于情于理,孔颖达若不妥协,寒门学子离卷铺盖还远吗?
话说回来,这也只是颜思鲁一面之词,断难下定论。
王通不信寒门学子会如此不识大体,其中缘由,犹未可知。
王通略有焦急道:“其间定有隐情,寒子如今何处?处罚否?”
颜思鲁应道:“崔方道午后清醒,捶胸顿足不止,非要孔颖达帮其讨个公道。
如今或齐聚于录事堂……”
“来得及,我当速去。”不等颜思鲁说完,王通已卷起袖袍,狂奔而去。
独留身后的颜思鲁与那渐行渐远地呼声:“文中子,慢一点,易滑……”
“等等为兄,莫急呀……”
能不急吗?
再慢一些,寒门火种可就要熄灭了!
想着,王通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身后亦逐渐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