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年老者,正挽着官袍小跑,在青石小径上留下两行杂乱的足迹,一直延伸入录事堂。
有些早衰的祭酒王通,马不停蹄地赶到前厅,见三名寒子正立于厅旁,心情舒展一些,寻问道:“汝等何名?”
三子闻言有些错愕,来言者头戴漆纱笼冠,着紫色绛公服,系九环蹀躞带,银鱼符坠于腰间,足踏玄鸟纹六合靴,颇有老态,却是不曾见过,应是这里的什么长官。
“您是?”
“吾是这国学祭酒,快快告知汝名,吾好进去为汝等说情!”
王通跑得太快,没来得及问颜思鲁三寒子之名,临了才一拍脑门,好在三寒子都在这,问了了事。
“啊?”
三子闻言皆作惊状,墨泽更是有种从地狱被拉往天堂的错觉,这可是国子学里最高长官呀!
他若为我求情,那不稳了?
旋即三子皆行了叉手礼,恭恭敬敬地道:“学生沈尘,见过祭酒大人。”
“学生王海,见过祭酒大人。”
“学生墨泽,见过祭酒大人。”
王通颔首,道:“汝等安等,吾进去矣。”
言毕,王通便往后厅而去。
见王通进了后厅,沈尘沉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问道:“平日里从不见祭酒大人,为何今日特意来为贤弟求情?”
王海也好奇道:“莫非贤弟是甚隐世门阀?与祭酒大人有甚裙带关系?
倘若如此,可不能忘了寒兄喔!”
墨泽却是一脸茫然,甚狗屁隐世门阀,甚裙带关系,他连祭酒大人叫甚名都不知道好吧!
“非也非也,弟并不认得祭酒大人,可能大人物有大人物之考量吧!”
闻言沈尘点了点了头,王海却是将信将疑。
后厅中。
本以为尘埃落定的孔颖达眉头微皱,透过薄纱屏风,那身紫色绛公服倏地显现于君子兰前。
这不就是那位爱玩失踪且有些早衰的祭酒王通嘛!
对于王通这位年轻一代大儒且长官,孔颖达对其是又爱又恨。
而立之年其儒学成就已难望其项背,其主张南北儒学融会贯通,假以时日若是成了,必然比肩先贤孔孟。
孔颖达打心眼里瞧不起儒学南派,对于两派融合心存芥蒂,他肯定王通的儒学成就,却不认可他之行事作风。
“诸位同僚,且慢处罚,听吾一言。”
王通人未到而言先至,堂上众人皆面露惊异之色,纷纷起身行了一揖,那司丞卢正义更是腾地下堂,眼疾手快地让出主官席。
“见过祭酒大人。”
……
“无需多礼,同僚们且坐。”
王通顺了口气,登上主官席摆摆手道。
“不知上官登临,有失远迎,罪过也。”卢正义倒也识趣连忙打起了官腔,方才堂上激烈,卢正义疏忽王通到来,未免嫌隙如此这般。
王通整理了会衣冠,道:“此乃国学,并非官场,不必拘束。
吾今日来此,并无他意,只是了解寒子课业而已。”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耳,速去与祭酒大人沏一杯好茶来。”卢正义见上官不搭腔,也识趣地坐在边上,并吩咐主薄赵耳。
孔颖达的眉头却如同结着数九寒霜,他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
杯底沉淀的茶渣随涟漪旋转成漩涡,恰似那些在他胸腔里打转,却始终吐不出口的阴霾。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王通小儿平日里并无走动,此间匆匆而来,恐有变数!
孔颖达想着,眼珠提溜转了几圈,旋即用眼神与堂下的卢少绫、刘箐浅浅交流。
不多时,茶水奉上,王通也是渴得厉害,也不顾腾腾白气,便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沸腾的茶汤裹着茶沫涌入喉中,他那抓握青瓷茶杯的手指因灼热感而泛白。
“祭酒大人,慢着饮,烫!”卢正义于堂下慌忙提醒着。
“无妨。
今日录事堂可热闹,几位博士齐聚一堂。
吾听闻有学子忤逆师长,险些酿成大祸,故前来了解惩戒方案。”王通放下手中青瓷茶杯,已被饮尽。
孔颖达闻言微微一躬身,陈情道:“寒门竖子多粗鄙,目无尊长以至于干出欺师灭祖之行径,实乃我儒家之不耻,国学之不容也!
故几位同僚齐聚一堂,方才表决方案已揭晓,欲逐出国学。
吾等知祭酒大人创作繁忙,故无打搅之心,今祭酒大人在上,当由您决断耳。”
堂下当即又起两声附和。“首席所言,皆良言也。”“望祭酒大人明鉴,莫寒了首席的心。”
王通闻言也是心头微颤,这是要站在道德制高点赶鸭子上架呀!
“鲁博士、张博士何意?”
王通向右边两席投去耐人寻味的目光。
他深知国学博士中,南北二派速来不和,定会助他据理力争。
只一眼,张裕就领会其意,他一躬身道:“三席寒子皆可造之材,何以不与一间也?”
鲁世达亦躬身道:“莫负朝廷之期望,何以不从宽?
望祭酒大人三思。”
王通欣欣然,暗道孔颖达你这老匹夫,汝用儒家压吾,自有人用朝廷压汝。
孔颖达之脸色阴郁得快滴出水来,忙争辩道:“若不从严处置,他日酿成大祸后悔晚矣!”
“哦?”王通却淡淡撇道:“是福是祸皆人之造化,若各位师长循循善诱,他日又怎能为恶?”
“可……”
王通一言有如万马千军。
教不严,师之惰,这六字真言直堵得孔颖达反驳无言。
“呼三寒子入堂。”王通也不顾青筋暴起的孔颖达,朝着主薄赵耳吩咐道。
三子很快便被领入堂中。
“见过祭酒大人、司丞大人、各位博士。”三子异口同声。
王通点颔训诫道:“自古寒门入仕难如登天,科举取士方为正途。
汝等若能于此间结业,便可跳过初试,来年尚书省考一旦榜上有名,则人生逆转矣。
切记,万不可懈怠课业,当学祖逖闻鸡起舞,同勉之。”
墨泽、沈尘、王海三子闻言不由大喜,如此训诫,大事化小了!
“学生谨记教诲!”三子异口同声作揖道。
“寒子墨泽,汝上前来。
孔博士,借汝青玉镇尺一用。”
孔颖达虽多不悦,也恭恭敬敬摘下腰间戒尺递上。
谁教他是这国学祭酒呢?
“伸手来。”
王通肃穆地接过青玉镇尺,无论缘由,忤逆师长却是事实。
希望这顿训诫能磨平寒子们的心性,去懂得能屈能伸方为丈夫的道理。
“啪。”
“啪啪啪……”
一连十戒,只打得墨泽手心通红。
青玉镇尺触及掌心的瞬间,墨泽竟有尾椎骨快要破碎的错觉。
些许尘埃随着青玉镇尺的频率上下窜动着,终究是手心扛下了所有。
“此十戒训汝目无尊长,汝可悔过否?”王通严厉地问道。
墨泽眼角早已沁出泪花,这是疼的。
若是那个搞双标的崔老头来训诫他,他自是不服。
眼前这位祭酒大人却不同,是真心为学子而训诫,他服了!
“学生悔过矣,当不负您之教诲。”
王通微微颔首,朝堂下众人宣布道:“此事到此为止,皆散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