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斜劈过小径尽头的录事堂。
录事堂前厅,墨泽、沈尘、王王海三人神色各异各有顾虑,事情演变至此已然覆水难收。
“贤弟,这可如何是好?五位博士正于后厅与司丞大人商量如何惩戒你,虽无人命官司,可也闯下弥天大祸。
往时你并无傲气表现,为何今日一反常态乎?
兄真为你忧虑!”
沈尘压着声音问着,他也糊涂了,这位才高八斗的稳重贤弟,今儿怎的如同吃了火药般毒舌起来,竟是将师长给气晕过去。
“贤弟,兄观事态颇重,待会万不可鲁莽,兄自当替你求情,保住学业方为上策。”王海也出言出言提醒。
“弟之鲁莽累二位兄长,弟悔之晚矣,且看且行事吧。”墨泽一脸苦闷,他只想气一气搞双标的崔老匹夫。
没承想崔老匹夫心脏出了叉,背过气去了。
再者说,他也不觉得做错了什么。
或许是现代思潮左右了他的判断,可崔方道针对寒门学子这口恶气他自是咽不下去的。
录事堂后厅内,气氛严俨然,执掌《尚书》的首席五经博士孔颖达面带怒色,居于主宾席上。
主官席上,端坐着的是司丞卢正义,身后则站着主薄赵耳。
卢正义手指轻叩楠木茶案,又端起青瓷茶杯泯了一口,道:“列位同僚,请看茶。”
堂下属官席上,代表北派儒学权威执掌《春秋》的五经博士卢少绫,与执掌《周礼》的五经博士刘箐端坐于左边。
代表南派儒学权威执掌《周易》的五经博士鲁世达,与执掌《诗经》的五经博士张裕端坐于右边。
“观其汤色,茗有饽,浮沫皑皑如积雪,好茶!”执掌《周礼》的刘箐吹了口热茶,品鉴道。
她虽年近四旬,可韵态犹存,举止间多高雅。
她之岁数于同为五经博士的几位老者,属实年轻。
其父刘炫在南北朝时期是闻名天下的大文豪,如此家学渊源也难怪一介四旬女流,竟与几位六旬大儒平起平坐。
“想必是蜀岗茶吧?”孔颖达问道。
卢正义却笑道:“非也,蒙顶茶是也。”
“哈哈,我等虽治得了经典,却对茶道浑然无知,罢了罢了!”孔颖达放下茶杯,转而正色道:“卢司丞,且议正事吧。”
卢正义点了点头,朝着堂下问道:“列位同僚,对于寒子沈尘、王海懈怠课业,墨泽忤逆师长之恶劣行径,有何看法?”
孔颖达率先起身,朝着堂下行了一揖,侃侃而谈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非师无师,吾师道也。
而朽木难雕,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依老朽之见,那竖子墨泽与那沈、王二寒子乃金兰之交,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三人必定臭味相投,何不一齐逐出国学,他日污了国学名望事小,祸乱苍生事大!
还望周知。”
孔颖达鼻孔朝天,俨然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此言一出,堂下顿时沸腾。
“首席所言极是,当如此也!”
“何止忤逆师长,简直欺师灭祖!”
端坐于左边的北派儒学权威刘箐,与卢少绫态度鲜明,孔颖达微微颔首致意,哪承想右边却传出相左之声。
“宰予昼寝,孔子斥其‘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可宰予后列孔门十哲,何故?
今首席将墨泽等寒子隐喻为朽木粪土,吾却愿比之宰予、吴下阿蒙。”
来言者是通晓《诗经》的五经博士张裕,先贤孔子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凭什么你说朽木就是朽木,粪土就是粪土?
张裕的啊耶张冲,开皇年间那可是南派儒学的领军人物,曾受隋文帝召入太极宫,与北方儒学学者辩论经义,舌战群儒。
如今南派儒学式微,首席孔颖达也是北派儒学出身,张裕自然无感。
张裕也是好奇得紧,到底是怎样的毒舌,竟把能言善辩的北派儒者崔方道给气成这样?
张裕从小就受到啊耶在北边舌战群儒的影响,竟不自觉地感慨道:“少年英雄也!”
“晋国大夫士季谏晋灵公时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吾考察过三席寒子之课业,尤其那墨泽更是出类拔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今虽铸下大错,皆因寒门卑微,于国学中多受待见,倘若那助教崔方道能一碗水端平,何至于此?
依吾之见,记一小过,好好训诫一番就是了。”精通《周易》的五经博士鲁世达也附和道。
他曾受召参与《隋书》编纂,但受到北派儒者的排挤被迫半途而废,自然愿意站在寒子这边好言帮衬。
“切,诡辩之法,不足为考,国子学早有学规,忤逆师长者,当逐之。”
卢少绫拍案而立,他出身山东范阳卢氏的一枝,其父卢恺曾官至礼部侍郎,因积极推动寒门入仕,遭山东士族联合抵制,后被罢官郁郁而终。
卢少绫一家自此家道中落,卢少绫不去恨山东其他士族,却恨起了寒门子弟来,恃强凌弱的本性暴露无遗。
“寒门学子乃朝廷特招,岂能轻言逐废?
真当儿戏乎?
若是如此,吾便去寻祭酒大人来评评理!”张裕一听死对头污蔑他诡辩,也是梗着脖子回怼起来。
“列位同僚,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看着堂下隐隐火药味,司丞卢正义忙出言维持。
他也犯了难,都是五经博士,怎就如此不和谐。
“谁不知祭酒大人是个甩手掌柜?既然南边的同僚意见相左,那便投票表决,如何?”刘箐提议道,毕竟五经博士对于国学事务是有表决权力的。
这无疑对三寒子判了死刑,毕竟表不表决结果都是北三南二必胜局。
孔颖达见目的达到,似笑非笑地看向右边,心中轻哼一声,升起右手抗言道:“就依刘箐之法表决,吾表逐之!”
“吾表留之。”
“吾表留之。”
“吾表逐之。”
“吾表逐之。”
“哎!”
张裕与鲁世达虽极不情愿,可也没了办法,只能为三席寒子命途多舛叹了口气。
孔颖达欲宣其事,却被厅外一阵窸窸窣窣嘈杂声打断,他伸着脖梗探去,却是满脸惊疑,心中难免泛起了嘀咕:“他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