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劝学钟声已于国学钟楼里荡漾开来。
与禽鸟相鸣,将睡梦中的学子拨弄醒来,一天之课业也就此拉开帷幕。
或许受另一段宅男记忆的影响,本勤早贪学的墨泽却慵懒了些,迟迟不肯离塌沐颜含漱。
直到叩门声阵阵,才悻悻做回自己。
“大哥,二哥,稍安勿躁,沐漱既尽矣。”墨泽拿着粗布,一边胡乱地抹着脸庞,一边朝着门口囔囔道。
“贤弟,若还身体不适,大可不必勉强,为兄自当为你告假。”
舍外传来沈、王二人之声,二人并不觉得墨泽是慵懒之辈,并好心宽慰道。
过了一会,木门吱呀一声,露出墨泽半边脸庞。
他边迈过门槛,边整理着白色学袍,旋即作揖道歉道:“差些连累二位兄长迩晚,弟之过也。”
沈尘和王海却也不责怪,塞给他一个胡饼,关心道:“当真无妨?”
“兄多虑了。”墨泽接过胡饼,三人便着急忙慌地往学堂去了。
不曾想,几名不知谁家伴读的仆从竟将三人拦住纠缠了许久。
当最后一声劝学钟声于国子学内消散,三人并未如期抵达学堂。
学堂内,于花鸟图屏风后共有弟子席六十四席,左右皆半,分八列,男左而女右。
第一列左右由八副紫檀四面平书桌与紫檀雕花凳构成,以崇尊贵。
第二、三列则是黄花梨四面平书桌与月牙凳构成,颇显华贵。
第三至四列则为红木四面平书桌与红木漆花凳构成,贵气却不庸俗。
第五至八列则由桦木四面平书桌与瘿木鼓墩组成,亦非寻常百姓之家用。
而后,又另设十席,又削减为三,皆石桌石凳构成,是为寒子墨泽、沈尘、王海之席也。
今日授课的夫子名曰崔方道。
他于主师席上那张紫檀雕螭纹翘头案的三围屏式师座前,背对着紫檀靠背椅负手而立,腰配青玉镇尺。
是首席五经博士孔颖达之助教也。
崔方道本就不喜寒门子弟,见三子迩晚,勃然怒斥道:
“高门子弟皆能如期而至,尔等寒子,反而懈怠?是何道理?
是要尝尝老夫腰间青玉镇尺,是否严厉吗?”
沈尘与王海迫于淫威,低头悔悟着,不敢直视,
墨泽心则不然,却也恭敬地行了一个叉手礼,再争辩道:
“方才来的路上,有小人作祟才误了时辰,夫子为何不问缘由,却问戒尺是否严厉?”
崔方道自持师威,没承想竟有不长眼的顶嘴,自是吹胡嗔目,怒道:
“墨泽竖子!不知悔改还妄自藉口,竟敢当堂顶撞师长!人而无礼,不死何为?
吾要当堂训诫尔耳!”
看着那三尺还长的青玉镇尺亮出,墨泽是有些发怵的。
眼角余光中,墨泽看到端坐于第二列的学子崔永泰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并与附近几席学子交头接耳,旋即几人笑得更出彩了。
崔永泰!
又是汝!
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等着做噩梦吧!
这老匹夫也忒不讲理了,不由分说就要体罚!
如何是好?
要不转身跑吧……
可不遵师命,又无后台,真要被逐出国学,这辈子可就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做个苦哈哈的庄稼汉或手艺人,纯纯牛马了……
还是隐忍罢!
于墨泽纠结间,学堂外一紫衣少年郎带着些许朦胧意缓缓步入,他“咦”的一声,语气夹带着失望之色,竟无视主师席上的崔方道,也不行叉手礼,转身却要走。
先有墨泽顶撞,又有此种无礼行径,崔方道脖梗涨红,却也不好发作。
崔方道自知这是宇文家的公子,行事素来乖张,其家族势力源远流长,自不愿得罪。
也不顾手中还握着青玉镇尺,亦来不及调整情绪,急呼道:“宇文公子且慢,上课时入,何以又复出?既来之则安听之,莫要生分。”
哪知宇文承基一回头,见崔方道举着戒尺以为要作甚,加之昨夜噩梦缠身,少年心性一下就炸了,怒道:
“老匹夫,你要作甚,欺我宇文家落魄不成?待我取来兵器,定要不死不休!”
噗呲一声暗笑,墨泽心里乐开了花,没承想来一活宝。
或许是昨晚噩梦缠身,才会如此暴躁。
看着宇文承基有些发黑的眼圈,墨泽总能联想起被蛇妖吓跑的场面。
今日课程是辨析《尚书》,不参与科考的女学子并不参加课业,而于另一课堂中品学音律,于是右边席位上空空如是。
宇文承基大概奔着杨婉君而来,却是记错了课业,才会发生方才尴尬一幕。
墨泽见左边第一、二列多有空缺之席,想必都是军功世家子弟,读书是假,为杨婉君是真。
正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宇文承基霸气一言,着实把崔方道呛得不轻。
这才发觉不妥,忙将青玉镇尺系回腰间,并摆手解释了起来:
“宇文公子误会了,误会了,老夫断无此意!方才是要训诫他人的,并无冒犯之举。”
宇文承基轻哼一声,道:“谅你也不敢,今日我记错了课业,她若不在,我不如去校场舞刀弄枪。”
言毕,宇文承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众学子睽睽目光中,独留崔方道在风中凌乱。
哼,桀骜不驯又不思进取,宇文家早晚得玩完!
崔方道在心中恶恨恨地咒着,也只能咒着,方能出口恶气。
“夫子,你方才为何不问问那宇文承基,你的青玉镇尺,是否严厉吗?”
就在崔方道歪歪时,一句讥讽之言却结结实实砸在他内心最柔软处。
没错,来言者正是墨泽,他料定崔方道摇头晃脑地思吟,必定是在脑补些什么以挽留那老迈的颜面和破损的自尊,顿蒙生讥讽之心。
“你……!”
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崔方道却是反驳无言,只能梗着脖子,怒瞪着挑衅之人,示意墨泽不要胡言乱语。
“额,夫子之戒尺自然是严厉的,可宇文承基的兵器倒也锋利,夫子惧怕锋利,情理之中,何须自责乎?”
墨泽定是要添油加醋的,趁着这个好时机,好好气一下这个搞双标的老匹夫才是。
年岁颇长的崔方道,被墨泽一激,竟气血上涌一头栽倒在主师席上不省人事……
众学子见状皆惊坐而起,那崔永泰喊着:“叔父”掐着人中,回头恶狠狠地朝墨泽瞪了一眼,大有“你死定了”之意味。
墨泽却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随后几人抬着昏迷不醒的崔方道,往医馆去了。
课业的晨读就此取消,不多时,来了位名为魏徵的助教主持余下的辨析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