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历九百七十三年·丑时初**
江砚在颠簸中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绯烟后颈的刺青——冰蓝色荆棘缠着一轮残月，随她策马疾驰的动作在墨发间时隐时现。
“别乱动。”绯烟挥鞭扫落一支磷火箭，尸傀马的腥臭唾沫溅上她肩头，“你喉咙里还卡着我的血。”
“所以我现在算……半只妖怪？”他试图扯出惯常的嬉笑，却被喉间灼痛呛出泪花。皮下水晶已蔓延至锁骨，稍一喘息便泛起冰裂纹般的剧痛。
老乞丐倒骑在疯跑的尸傀马上灌酒，闻言嗤笑：“半妖？你可是块行走的太初玄晶！瞧见后面那团黑云没？”
江砚仰头望去。幽冥骑掀起的尘烟之上，浓稠如沥青的云团正翻涌逼近，云中伸出无数黏腻触须，所经之处杏林尽腐。
“阴蚀瘴。”白狐从绯烟袖中探出头，“萧临渊那疯子，竟把噬魂蛊养成了气候！”
一支玄铁箭破空袭来。绯烟旋身挥笛，箭尖却在触及玉笛时轰然炸开，绿色毒雾瞬间吞没三人。
“闭气！”老乞丐甩出酒葫芦，残酒遇雾燃起幽火。火光中浮现出江砚最恐惧的画面——东宫焦土上，凤冠女子被水晶刺穿心脏。
绯烟突然闷哼。她颈后刺青泛起血光，心口噬心蛊虫发出尖啸。江砚惊觉自己手臂上的水晶竟在吸食毒雾！
“玄晶在吞噬瘴气进化……”老乞丐脸色骤变，“小子，给我一刀放血！”
江砚尚未反应，绯烟已并指如刀刺向他心口。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蛊虫青鸟纹路突然顺着她经脉游入江砚体内！
剧痛让两人同时惨叫。江砚看见绯烟的记忆碎片：
——十岁少女跪在冰崖，师尊将噬心蛊种入她心脉：“无妄海修的是太上忘情，今日起，你名绯烟，前尘尽焚。”
——二十岁的绯烟剑指同门师姐，因对方在任务中救下一个孩童：“情障不斩，何以通天？”
——三日前子夜，她在传讯玉简中听到师尊密令：“若宿主失控，就地诛杀。”
水晶的侵蚀突然停滞。江砚发现自己心口浮现出与绯烟相同的荆棘残月纹，只不过他的刺青是血红色。
“同命契……”白狐声音发抖，“你们俩的命盘被锁死了！”
绯烟呕出一口黑血。噬心蛊虫已转移至江砚体内，此刻正疯狂啃咬新生刺青：“一月内找不到解契法，你我都会心脉枯竭。”
幽冥骑的号角穿透毒瘴。阴蚀瘴云凝成巨手抓向众人，江砚袖中突然飞出一物——是那枚在鬼市未能触及的记忆雾球！
雾球撞上瘴气瞬间膨胀，映出令所有人窒息的画面：
焦黑的东宫废墟上，身着无妄海道袍的女子转身。她腕间赤玉环与江砚的一模一样，而那张脸……
“师尊？！”绯烟踉跄跪地。
画面中的女子轻抚婴儿脸颊，眉间一点朱砂痣灼如泣血：“阿砚，娘亲要走了。”
江砚如遭雷击。十八年来梦中模糊的面容，此刻与绯烟敬畏的师尊重叠。
老乞丐突然暴起，竹杖劈碎雾球：“幻象！这是瘴气催生的心魔！”
但为时已晚。阴蚀瘴吸收了记忆中的执念，幻化出三个与师尊容貌相同的鬼影。她们赤足踏过焦土，所经之处绽开血色冰莲。
“九幽冰魄诀……”绯烟瞳孔紧缩，“它们复刻了师尊的杀招！”
第一朵冰莲在江砚脚下炸开时，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抓住绯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刺青上。
“既然同命，”他笑得惨烈，“就把你的灵力灌进来，越多越好。”
绯烟感应到他体内暴走的玄晶之力，瞬间明悟：“你要用我的灵力做封印容器？可你会……”
“经脉尽断？总比被做成钥匙强。”江砚扯开衣襟，血色刺青已蔓延至丹田，“赌吗，仙子？”
幽冥骑的刀锋劈开最后一层毒瘴。
绯烟闭目凝诀，无妄海百年修为如寒潮奔涌。江砚痛得仰天长啸，周身爆出金红交织的光茧。茧壳碎裂时，他右臂覆盖着妖异的晶体铠甲，瞳孔分裂成重瞳。
“退后！”白狐叼住老乞丐后领暴退，“玄晶认主了！”
江砚抬手指向阴蚀瘴云。铠甲缝隙渗出岩浆般的血光，所触之处瘴气灰飞烟灭。三具师尊幻象发出非人尖啸，在血光中熔成焦骨。
绯烟跪坐在地，看着那个怪物般的背影。他右臂铠甲正在吞食幽冥骑兵，每吞噬一人，水晶就向心脏逼近一寸。
“江砚！”她嘶声大喊，“想想你娘！”
怪物身形微滞。
老乞丐趁机掷出竹杖，杖头雕纹突变为镇魂钉，狠狠刺入江砚后颈。血色刺青急速消退，最终缩回心口形成锁链纹。
幽冥骑残部在号角声中撤退。江砚栽进绯烟怀里时，听见她颈动脉急促的跳动。
“你心跳声……好吵……”
这是他昏迷前最后一句话。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