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历九百七十三年·子时末**
红轿坠入云层时,江砚看清了老乞丐腰间晃荡的酒葫芦——粗陶罐身上歪歪扭扭刻着“杏”字,与他五岁那年偷喝的那只一模一样。
“您老这破葫芦居然还没碎?”他攥紧轿帘,指缝间还粘着城隍庙的香灰。
老乞丐反手抽出竹杖敲他膝盖:“臭小子,当年偷饮老夫三滴‘洗髓酿’,害我折了十年寿数才补回药性!”竹杖忽地挑起江砚右手,“倒是这封印……啧,松得比预料还快。”
胎记上的锁链纹已断裂两环,皮下凸起细小的水晶棱刺。绯烟突然扣住老乞丐脉门:“你早知道他是灵钥宿主?”
“女娃娃,无妄海的‘冰魄诀’练到第七重了吧?”老乞丐浑浊的眼珠斜睨她心口,“每月望月之夜,膻中穴是否如万蚁啃噬?”
绯烟瞳孔骤缩,玉笛瞬间抵住老人咽喉。白狐龇牙低吼:“老东西,你究竟是谁?”
“故人。”老乞丐屈指弹开玉笛,从袖中抖出一枚青铜罗盘。指针疯转三周后,竟直直指向绯烟,“比如……你师尊三十年前潜入天机阁盗走的《太乙星枢图》,还在无妄海禁地挂着么?”
轿内空气骤然凝固。
江砚突然伸手抓向罗盘:“这东西能寻人?帮我找——”
“找你娘葬在哪儿?”老乞丐嗤笑,“省省吧小子,十七年前东宫焚毁后,连她一根簪子都没留下。”
绯烟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十七年?可太子妃薨逝明明是十八年前……”
一声鸦啼刺破死寂。
红轿毫无征兆地解体,众人跌落进一片杏花林。腐熟的酒香从地底蒸腾而上,江砚撑起身时摸到块冰凉界碑——
**“酆都鬼市,亥入卯出。生人点灯,死人噤声。”**
老乞丐拔开葫芦塞,将残酒泼向空中。酒雾遇风燃成幽绿鬼火,照亮林间千百盏白灯笼。每盏灯下都悬着具骷髅,颌骨开合似在叫卖:
“新到的南朝宫女臂钏……”、“鲛人泪珠辟邪哟……”、“这位客官,买记忆吗?”
最后一句让江砚浑身发冷。那盏灯下的骷髅格外纤细,掌骨托着团莹蓝雾球,雾中浮现出东宫焦土的画面。
“别碰。”老乞丐拍开他伸出的手,“鬼市的记忆都是毒饵,喂给活人会染上‘离魂症’。”
绯烟却紧盯雾球:“那里面的女子……穿着无妄海道袍!”
江砚猛然凑近。雾中女子背对画面,袖口沧海明月纹清晰可辨,她正将一枚赤玉环戴在婴儿腕上——正是他襁褓中唯一留下的物件!
“此物什么价钱?”绯烟扬声道。
骷髅“咯咯”笑起来:“一壶活人血,或三寸情丝。”
白狐突然惨叫。绯烟心口迸出蓝光,噬心蛊虫穿透衣料,形如缩小版的青鸟,尖喙已刺入她锁骨。
“情丝……她哪还有那玩意?”老乞丐嘀咕着割破指尖,血珠弹入灯笼,“用这个抵。”
骷髅吞下血珠,雾球飘向江砚。就在他触及雾气的刹那,整座鬼市剧烈震颤。
“蠢货!你身上有灵墟气息!”老乞丐一脚踹飞雾球,“它们嗅到了!”
白灯笼接连炸裂,骷髅们拼接成九尺高的巨尸,空洞的眼眶锁定江砚:“钥匙……交出来……”
绯烟强忍蛊痛吹响玉笛,音波却如泥牛入海。江砚扯下衣带缠住崩裂的胎记,血渗入脚下泥土。
“给我笔!”他冲老乞丐嘶吼,“朱砂混着你的酒!”
竹杖应声点地,青石裂隙中升起猩红泥浆。江砚以指代笔,就着血酒在地上疾书——
是母亲常画的《镇煞符》。
最后一笔落成时,他听见琉璃碎裂之声。胎记锁链断到第三环,水晶刺破皮肤扎入地脉。鬼市苍穹撕开一道缺口,星光如瀑倾泻,所照之处骷髅尽化飞灰。
绯烟在强光中恍惚看见江砚的背影。星光为他镀上银甲,那轮廓竟与红轿中的北阴帝君重叠。
“天枢引路……”老乞丐喃喃自语,“原来预言是真的……”
星光湮灭后,地上只剩焦黑的符痕。江砚蜷缩在符心,半边脸爬满水晶鳞片,呼吸弱如游丝。
绯烟握玉笛的手第一次发抖。她咬破舌尖,俯身将混着灵力的血渡入他口中。
白狐炸毛:“你疯了?无妄海弟子动情会……”
“闭嘴。”绯烟擦去唇边血迹,“他只是……工具。”
鬼市另一端突然传来马蹄声。玄铁重骑踏火而来,为首者举起雕着幽冥鬼面的令牌:
“奉三皇子令,诛杀叛党!”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