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玉阁又蹲到狗洞前,铁链那头拴着的少年往后缩了缩。青砖缝里长着几簇枯草,沾着前日未化的雪。
“你名字怎么写?”玉阁看着眼前这个孩子,问道。
穆明烨盯着自己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指,铁链哗啦响了几声才敢伸出来。指尖在砖地上划拉得直打颤,“明“字右边“月“歪成了波浪线。
“这个‘烨’字写得挺周正。”玉阁捡了根树枝点点那个字。
“你上过学吗?”
少年把手藏回洞里,喉咙里挤出闷闷的声音:“父,父亲教的。“
墙头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玉阁望着天,和他闲聊了几句。
“看你这字,你的家乡大概和我家是同类文明。”
穆明烨有点没听清楚,但还是点点头附和。
南荣玉阁的眼里闪过一丝严肃。
“字的骨头要正。”玉阁突然冒出一句。
穆明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得麻木地点点头,南荣玉阁突然失去了兴趣。
他站起来拍拍锦袍下摆的灰,走出三丈远回头时,看见狗洞深处伸出半截手腕,铁链子晃悠着,沾满煤灰的手指正对着月光,在空中一笔一画重写着“明烨”两字。
槐花落尽那日,玉阁在戏台后巷寻到明烨。少年蜷在狗洞里,左眼已经看不见眼珠子了,只是不停地流着血,他听见脚步声便用右眼追着光斑转动。
“谁干的?”玉阁声音低沉,指节抵着洞口上方那生锈的“046”编号铜牌。
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链响,明烨半张脸浸在阴影里,露出了一个笑容,“没事的,只是昨天的观众比较好奇而已。”
玉阁心下恼火,暗自想到,这管事的天天看着他来这,还敢动手,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他解下腰间的荷包扔进去,穆明烨触电般缩回手,荷包砸在地上,散开几粒桂花糖。
玉阁头都没回,径直离开了。
经理赶来时满头油汗,腰间新换的翡翠坠子撞得叮当响,看到南荣玉阁正黑着脸看着他,连忙鞠躬赔罪,“南荣少爷莫怪,这,小的也是迫不得已。”
他掏出手帕擦拭着眼泪,“上回刘老看着觉得没劲,当场摔了茶盏,您说这...小的也不敢和他老人家对着干啊……”
玉阁盯着手边笼边半截焦黑的铁钎,钎头还粘着暗红碎屑。
他转头看向经理。
“买断契金翻十倍。”
“哎呦我的爷!”经理跺脚踩碎满地槐花,“后头十场票都卖空了,连法院都订了三桌席面。要不这样——”
他忽然压低声音,“等两个月后的那场戏演完,小的亲自把人拾掇干净送您府上?”
南荣玉阁低下头,说到底,就算南荣家位高权重,他也确实不好拂了中心区那些权贵的面子。
只得叹了口气。
更深露重时,穆明烨发现洞外多了个青瓷药瓶。
他摸索着拔开木塞,从瓶底倒出颗裹着糖霜的梅子。
……
后来,那经理却搞出意外,带着钱跑路了。
玉阁得知消息时,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却又不得不强忍着。他联系了一位记者朋友,两人来到那被废弃的仓库。
他站在仓库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踢开那扇破旧的门。门“嘎吱”一声被撞开,扬起一阵灰尘。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昏暗的光线中,玉阁看到不少孩子蜷缩在角落里。
那些孩子身形瘦弱,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听到声响,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赶紧往后窜。
他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旁的记者迅速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了照,嘴里念叨着:“得嘞,真不当人啊,这下能上头条了。”
南荣玉阁没有回应,他走进仓库,将那些孩子放走。孩子们一瘸一拐地跑出去,身影逐渐消失在日光中。
他在仓库里四处寻找,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记者在一旁说道:“是不是跑了?”
玉阁摇摇头,没有说话。他闭上眼,鼻翼微微翕动,顺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气味,穿过几个过道,来到一个十分狭窄的通道前。这道只能侧身进入,玉阁小心翼翼地侧身,一点点挤了过去。
穿过那狭小的口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这屋子宛如人间炼狱,活脱脱一个绞肉场。墙角处,一堆流着鲜血和脓水的孩子层层堆叠,一直顶到天花板,还有几个零散地落在旁边。墙上溅满了鲜血,显然是被人直接站在门口扔进去,胡乱堆在一起的。
那记者跟在身后,刚一探头,便惊呼一声:“我靠!”紧接着,他又迅速拿起相机,开始疯狂拍照,闪光灯在这昏暗血腥的房间里不断闪烁。
南荣玉阁面色冷峻,眼神中透着一丝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径直走了进去。
记者见状,有些慌张,声音都带着颤抖:“你真进去啊?来真的啊?你也不怕感染!”
玉阁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记者犹豫片刻,提起裤子,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了进去,每走一步都要避开地上的酸水和老鼠尸体,嘴里还嘟囔着:“出去以后你要给我消毒。”
玉阁在腐肉堆里艰难地翻找着,每翻动一下,都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终于,他找到了穆明烨,可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为孩子了。
肢体破碎不堪,半边的头已经被烤焦,脸上被钉了不少钉子,一只眼睛流着黑水,另一只眼睛睁到最大,瞳孔却已涣散,眼皮被硬生生扒拉起。
手脚像是被反复拧断过,骨头从手肘处刺出,腿也破碎得不成样子,躯干中的肚子被剖开,肠子被挖空。
玉阁强忍着内心的波澜,从那半边的红发中,他依稀辨认出,这就是穆明烨。
记者也凑了过来,大喊道:“我的妈呀!”一边不停地拍照,一边质疑:“你真的觉得他还活着吗?”
玉阁没有理会,俯身将穆明烨拖了出去,对记者说道:“联系一下把这块地也收拾一下。”
他把穆明烨带出仓库,放在地上后,缓缓蹲下,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
刹那间,周围突然卷起轻风,向他席卷而去。玉阁的手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白色符咒的纹理,像是存在于虚无中,没有具体的形状,符上的咒和边框若隐若现,周围散起柔和的白光。
白光扫过那记者后,记者轻呼一声:“舒服了。”
穆明烨那破碎的骨头开始重新塑造,断裂的地方慢慢愈合、生长,肌肉也逐渐恢复。原本被挖空的肚子,内脏重新长了出来。那些被烧焦的皮肤、被钉穿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大概过了十分钟,穆明烨的身体就恢复如初。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只是陷入了沉睡。南荣玉阁轻轻拍着穆明烨的背,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明烨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看着眼前的玉阁和记者,似乎还没从那场噩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突然,他猛地坐起身,双手慌乱地比划着,动作急促而无措,像是在拼命诉说着什么。
南荣玉阁见状,静静地走上前,抬起手指,轻轻指向明烨的喉咙,示意他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穆明烨微微一怔,嘴唇颤抖着,尝试发出声音。
他试了几次,喉咙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谢,谢谢。”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
玉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不用。”
说罢,他自然而然地牵起明烨的手,和他轻轻击了个拳,那一瞬间,仿佛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与鼓励。
“我们的家乡由同一种文明孕育。”
随后,南荣玉阁转身,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向着远方走去,留给明烨一个坚毅而又令人安心的背影。
穆明烨见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想也没想,连忙追了上去。
他伸出手,拉住玉阁的衣摆,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该怎么答谢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又诚恳。
玉阁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明烨脸上,淡淡地说:“你现在能给我什么呢?”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让明烨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看着明烨呆愣的模样,玉阁摆了摆手,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你好好活着就行。”说完,他再次转身,准备离去。
穆明烨站在原地,望着玉阁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大声喊道:“我,我以后,会好好感谢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少年的倔强与决心。
南荣玉阁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想感谢我就来中心区找个好工作,你连你自己都养活不了,就别老想着报答别人了。”
穆明烨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阳光洒在他身上,微风轻轻拂过,吹起他的发丝。
他好像又有了活着的意义。
他张开嘴,尽管声音还是有点嘶哑,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地喊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