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凝结的水珠滴在垃圾桶边缘，溅起带着油腥味的涟漪。
穆明烨把冻出裂口的食指蜷进袖管，后厨铁门合页发出呻吟。
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烁。穆明烨走进小巷，转过第七个弯时，一个破旧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他走入那房子，顺着楼梯下去。这楼梯是房主自己起的，凹凸不平，每一阶又十分高，并且没有扶手，他顺着走下去，只有昏黄的灯泡发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墙上无数灰黑色的划痕。
要是普通人来走这楼梯，得是一步步小心翼翼走下去，但穆明烨在这里住了半年，已经习惯了，十分利索地走了下去。
下去后，转头便能看见两扇深绿色的木门，漆面剥落，露出斑驳木色。
穆明烨走向楼梯正下方的那扇门，抬手从口袋掏出钥匙。黑暗里，他手指摸索着门锁，试了几次，“咔哒”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屋内景象一览无余。进门右手边，摆着一张样式简单的单人床，被子因多次清洗而褪去了原本的色泽，却干净平整，被叠得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地置于靠墙一侧。
穆明烨顺手将钥匙和锁搁在左手边的柜子上，回身关上木门，插好门栓。随后，他移步到桌前，拿起一个锅，简单煮了些挂面。
房间里地板革破了一大块，像张咧开的嘴，边缘高高翘起。唯一的衣柜是布制的，软塌塌地立在墙角。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悬在书桌前的一个小灯泡，电线细如蛛丝，在昏暗里晃荡，散发着微弱的光，仅够勉强照亮一方桌面。
门口还有一扇木门，通向外面的小阳台。门上固定的铁架歪歪斜斜，挂着几块洗得发白的帕子。
煮好面挑到碗中，穆明烨没开灯，轻轻推开门，走到阳台上。这里用水泥随意砌了半人高的矮墙，水管沿着墙面蜿蜒而下，下面放着一个旧桶，桶上倒垫着锅盖子，再放着脸盆。
大桥从他左边的头顶横跨而过。
而他抬头，那座灯红酒绿的大城市就能毫无保留地闯入视野。
天空中，飞行汽车闪烁着五彩的光轨，像流动的银河，交织穿梭。夜空中的全息投影不断变幻，时而绽放出璀璨的烟花，时而又切换成深海的奇幻景象。
穆明烨默默吃着面，眼前的繁华与自己所处的简陋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目光在这强烈的反差中来回游移，心里五味杂陈。
全息广告中的明星念着：“第七区新世代云端住宅，智脑管家定制人生...…”
“这个月电费又要涨了。”
隔壁屋的那位劳工突然传来一声抱怨，随即便是妇女的叹气声和婴儿的哭闹。
穆明烨苦笑一下，又想起自己账单上的“区域网络服务费”，不由得头疼。
宇宙的网络分成了三个区域，和政治经济的等级划分一样，分别是中心区、中继区和边缘区，每个区域能看到的东西都不太一样。
他的复习资料还在背包夹层里。都是一些过时的机械原理图，和已经被取代的代码范式。
穆明烨闭上眼，回想起半年前他面试时，监考官眼里的讥笑。
他参加的是宇宙执行局的考试，全宇宙都可以去报名参加，但待遇并不好，并且执行局的考试没有任何人分享经验，更没有老师教导，再加上报名费十分高昂，劝退了不少人。最后被认为是中心区高等居民镀金才会去的地方。
穆明烨之前只在中心区边上暂住了一个星期，上网搜索了一些资料，整理好后带回边缘区复习。
但现在看来，完全行不通。
网上是学不到东西的，那都是人家的知识版权。并且上面也严令禁止了在网络上分享知识的行为。他们能接触到的，只是一些十分浅显且落后的东西。
即便如此，在中心区的普通人依然能接受到更多的信息和小道消息，至少能知道试卷又改革了。
因此，穆明烨在查到成绩的时候，当天就收拾好了东西，决定来中心区备考再战。
他为了维持生计，找了家离租房比较近的的餐馆，在那里洗碗，有时候也会去当一下服务员。
不过挣来的钱是留不住的，就算是这个地下室一样的房间，也要花掉他一半的工资。更别说中心区昂贵的电费水费，因此穆明烨都尽量不开灯。
水的话，他本来是想去公园接一些的，但只有富人区才有公园，那里一直都会有保安转悠，看见他提着个桶就会把他赶走。
穆明烨嗦着面汤，舌尖残留着味精的涩。
他为了交报名费和买书，贷了不少款，因为正规银行不让他贷款，所以他找的也是一些比较私人的机构，利息是高得离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虽然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久，但穆明烨却越挫越勇，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下定了决心要考进执行局。
他之所以想要加入那里，是因为执行局虽然给不了什么荣华富贵的优渥人生，但拥有全宇宙的执法权。
只要他成为执行局的一员，他就能去执行任务，去边缘区，或者去其他地方帮助有困难的人，就像曾经有人来帮助他一样。
想到这，他猛地攥紧筷子，又重新振作了起来，两三口就把剩下的面吞之入腹。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说罢，他迅速收拾好碗筷，简单洗漱后就进入了梦乡。
……
穆明烨在洗完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来到这以后，每天都过着上午学习，下午和晚上在餐馆里洗盘子的生活。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一年就过去了，穆明烨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里的报名网站，等到网站开放时，他迅速点进去，没有丝毫犹豫，就将贷来的钱全部砸了进去。
看着安排好的考试时间和考场，穆明烨特意请了两天的假，决定先去踩一下点。
他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套比较体面，至少比较正常的衣服。
黑色卫衣、深蓝色外套和牛仔裤。他平时都穿着工作服，耐脏。这些衣服是他为了参加考试，特意买的，上次考试时穿了一次后就一直没穿过。
第二天清晨，他便捧着从边缘区淘来的二手手机，开始用导航寻找着考场。
“上次都是从边缘站直达的，这次该怎么走?”
穆明烨捧着下巴，喃喃自语。
他不是很分得清中心区的这些地标，也不知道那些交通工具在哪。
那地图他也不是很看得懂，他没怎么用过。
在他第三次转回原地的时候，他苦笑着叹了口气。
笑自己真是个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穆明烨硬着头皮，蹲在路口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路人搭话。那人看了下他的手机，眼睛都没抬，嘴巴张合了几下。
“你就顺着这条路走，然后左拐，再左拐一次后右拐，往下走后左拐两次，进站后往东走然后往北走再往上走……”
那人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的就把话说完了，穆明烨听的一愣一愣的，但又不好意思再问一次，只得点点头，一直说谢谢。
“哎。”
穆明烨蹲在巷口，双手抱住膝盖，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的眼眶红红的，有些焦急。
他蠢得连路都认不清，能做好什么?穆明烨想着想着就开始怀疑自己的水平，到底能不能进执行局，要是不能进的话那他该怎么办，他借了不少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思维不可控制地跌落进自我否决的深渊里，开始设想最糟糕的情况，嘴里不停念着去死了算了之类的话。
突然，穆明烨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站起来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的刺痛让他感到了些许的清醒。
“别胡思乱想了，你不要去想会怎么样。既然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只能前进了，只能成功。不要去想，不要影响你的心态，不要再乱想了。”
“刚刚那个人说的向前走，对，先向前走就对了……”
穆明烨捂住脸，不停的抓挠着自己的额头，呼吸急促的吓人。
渐渐的，他放下手，露出了一张灿烂的笑容。
“哼哼，幸好提前来踩点了，现在着急了以后就不会着急了。”
他又看着手机上的地图，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折腾了一整天，一直到下午穆明烨才终于摸到了站口。
他看着周围人在手腕上点了几下，就冒出一个显示屏，往门上的一个东西扫了一下，门中间的蓝色隔障突然不见了。
他正疑惑着，看到一旁的影像上好像写着操作步骤，连忙跑过去学着操作。
“滴——”的一声，那闪着蓝光的隔障消失后，穆明烨迅速地窜了过去，生怕那东西又变回来。
他看着手机上的地图，越来越看不懂这到底写的什么了。
他跟着人群，想去问问工作人员。
穆明烨四处张望着，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人穿着都十分潮流，富有个性。还有不少人对着显示屏摆姿势，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口号。
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确保自己的衣服没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位老太太步伐急促地冲了过来，猛地将穆明烨撞开。
老太太身着剪裁精致的服饰，发型经过精心打理，一丝不乱，身上佩戴的珠宝首饰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撞开穆明烨后，她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怒气，啧了一声，随后便又匆匆离去。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穆明烨的心头。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迅速动起来，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一个念头：“我穿的……应该是正常的衣服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他很正常，那位老太太应该是有急事，自己挡着她了。
在不停的念叨下，穆明烨脸色好了一些，又开始寻找着工作人员。
……
“终于，到了……”
穆明烨面容憔悴，满脸写满疲惫，抬手揉着酸痛的肩膀，抬眼望向眼前那座高大气派的考场。
他脑海里快速回溯着去年的记忆，随后又凑近看了看考场外悬挂的标识，再三确认自己去年确实是来的这里。
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白日热闹的广场此刻格外寂静。虽然不远处的街道上，依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穆明烨伸了个懒腰，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休息。
就在这时，一个活泼的少年声打破了周遭的安静，传入他的耳中。
“同学，你也是来看考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