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二年十二月初四,傍晚。
杨沐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合肥县城走去,走了不到一百米后,实在支撑不住向前跪倒在道路上。
郑綮还是不愿意舍弃自己最喜欢的弟子,坚持要求杨沐还要跟着他继续上课。要只是每天上课倒也无所谓,多学点东西也没什么不好。
但现在的杨沐还是一个州兵,作为长官的亲戚,平时摸摸鱼就算了,三天一次的操练是必须要参加的。这就导致杨沐有时会在一天内要同时经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考验。
杨沐调整到一个跪坐的姿势,先顺势休息一会。在喝掉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再舔掉壶口积聚的水滴后,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前进。
终于走到县城门口时,正好遇到了刚刚下值的李遇和王厚。
“李哥,给我来口水喝”
李遇听到身后杨沐沙哑的呼喊,便转身解下腰间的水壶向杨沐抛去。杨沐劈手接过来,便把半壶水喝得一干二净。
“啊,终于活过来了,谢谢李哥,明天请你喝酒啊。”杨沐拿着水壶,跑进城里。到李遇身边时,杨沐举着水壶,仰面对着他做了一个喝酒的动作后,就把水壶还给了李遇。
做为一个合格的政变者,和看门的门卫打好关系是必须的。政变或者说起义的关键就是快,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有人给你在内部开门是能够决定成败的。
像袁绍就没有和皇宫正南门的门卫打好关系,打了一天都没进去;还让十常侍把皇帝带跑了。而李世民就和玄武门的门卫常何关系就很好,才能在上朝之前进入皇城,然后给自己的兄弟来一个偷袭。
在郑老师那里受过知识的熏陶后,杨沐实在不能坚持走回军营了,不过明天正好是休沐日,便睡在了郑綮家里。杨沐一觉迷迷瞪瞪的睡到巳时三刻方才醒来。匆匆拜别了老师后,杨沐向合肥县城白酒店铺的位置走去。
昨晚刚刚下过小雨,冬天里潮湿的地面带来一种沁人骨髓的寒意。与酒店前热气腾腾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来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淹没在人群中的杨沐奋力挤进店铺,蒸腾的热气熏得杨沐有些头晕。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在柜台后面盘账的店掌柜老严,杨沐用指节敲了敲台面。听到动静的掌柜才抬头看到了杨沐,他们几个店铺的营销策略都是杨沐教的,一开始也是直接在酒坊拿货,自然认得这位真正的幕后老板。
看到老大来到自己店里,严掌柜又惊又喜,
“啊呀,杨大郎。您怎么来小店了。”说着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从柜台里走了出来,拉住杨沐的手。
杨沐也不见怪,一边拍了拍严掌柜的手背示意他放开,一边开口道,
“老严我这次来没什么事。昨天说了要请人喝酒,你给我拿些上好的我带走。记得挂账啊。”杨沐也不多说什么,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好嘞,最好的那一批酒我这还剩下两坛,你等我给你拿来。”
因为杨沐用的的酵母还是含有一些杂菌,所以酿出来的酒水品质会有一些波动。
从严掌柜那里拿到了酒之后。杨沐就走到城门口,向今天守门的士卒问到了李遇家在哪儿。以前杨沐和李遇闲聊的时候,李遇说过自己祖上给皇上立过功,为大唐流过血。那时候可是个大官,就是到了他爷爷这辈就败落了。现在只能窝在合肥县城守门,二十多岁的人连个老婆都娶不上。
在城西的一片乱糟糟的住户区,杨沐找到了李遇的家。杨沐拍了几下门板,对着屋子里面喊:“李哥开门哪,我来找你喝酒了。”
不多时,大门被朝里拉开。李遇惊讶的看着杨沐。他原本以为杨沐昨天只是客套一番,没想到他今天真来了。杨沐朝李遇举了举手里拎的两坛酒,李遇赶紧接过一只酒坛。拉着杨沐的手把他领进家里。
李遇家空间不小,一间主屋带两间耳房还有一间侧室,带着围墙圈出一个小院子。李遇见杨沐有些惊讶,便主动开口解释道,
“这房子是祖辈传下来的,这么多年能卖的都卖了,到我这就剩下个院子了。”
说完就安排杨沐在桌子前坐下。说:“大郎先坐,我去买些下酒菜。回来便与你共饮。”
“那小弟就在此恭候。”杨沐说完还假模假样的行了一个礼。
李遇笑骂了一句便出门去了。无聊的杨沐便环顾四周。发现李遇家的墙边有个小书架。上面摆着一排线装书。杨沐好奇的去看了看,书册上没有灰尘。翻看了下内容,有书名的是各类兵法。没有名字的则是一些带军纪要和感悟。这些可都是无价之宝啊。原来李遇没吹牛,他们家祖上还真阔过。
一会之后,李遇买好了下酒菜,坐到了杨沐对面。杨沐则揭开酒坛的封盖,白酒独有的香气飘散开来。李遇抽动了一下鼻子,问道,
“这酒的香气竟然这么浓郁,不会是这几个月刚出的的白酒吧?”
“李哥老酒客了吧,一闻就闻出来了。”杨沐半开玩笑的说。
听到杨沐的话后,李遇的脸色有些黯然的说:“不瞒大郎说,这是我第一次喝白酒。之前只是听其他人说过。”
李遇无妻无子,仅有老父住在城外,独身一人。是有能力负担偶尔的消遣的。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如此节俭。等到酒过三巡后,杨沐主动问起心中的疑惑。内心有压力的李遇早已酒至半酣。面对杨沐的问题也是言无不尽。
“我虽然也是县镇兵,但干的无非是守门,清道一类的活计。虽然温饱不愁且无性命之忧。但总是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意思,去年在家里翻出这些东西后,我就更不想再看门了。”说着就用手指着那堆书。
杨沐也很理解这种想法,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从未见过光明。见识过了书中挥斥方遒的豪迈,自然就不甘心做一个小兵。
那就正对杨沐的胃口。一个人有渴望就有机会利用他。正当李遇喝得正开心时,杨沐问道:“那李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干啊?”
李遇随即答道:“我攒了一些钱,打算买一套好甲。再调到八营去,跟你大伯一样去挣一个将军出来。”
“那你觉得我大伯怎么样?”杨沐顺着李遇的话说。
“他当然是好汉了,前几年秦宗权打我们这的时候我就跟过他。打仗那没的说,一杆枪使得密不透风。对手底下人也好,冲锋的时候都是在最前面的。”说完就把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我大伯也不容易,上上下下对他都有意见。”说完,杨沐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李遇大笑几下:“那都不是事,杨大哥能搞定的。实在不行你让他把我要过去,上面的我管不了,管管小兵还是没问题的。”
“李哥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着你,过段时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杨沐感觉自己向武夫转变的越来越快。不想再跟李遇弯弯绕绕,直接就开口说道。
李遇端起酒杯,说:“什么事啊,不会是干刺史吧。”迷蒙的脸上仍然带着酒色,但眼神却变得清醒无比,脸上的笑容无法掩盖。
杨沐悚然一惊,但也只有短短的一刻。随即也拿起酒杯和李遇碰了一个,细细想来也不意外李遇能猜到这些,毕竟是有传承的兵家子。而且当前局势上看,刺史要搞掉杨行密是非常明显的事。杨沐于是说道:“事成之后,我给老哥担保一个兵马使的位置。”
二人将杯中白酒喝光,火辣的酒液辣得李遇直吸气,脸色越发潮红。
“我每个月逢二、四、六在北门当值。”说完后,李遇便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鼾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