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李遇谈妥了开门事宜之后的当天下午,杨沐便回到军营和杨行密通报消息。
杨行密营房门口站岗的亲兵名为王茂章,字德远。是和杨行密一起戍边回乡的十八人之一,从小就跟着杨行密当兵,年纪比杨沐稍大一些。
“德远哥,我来找营将。”杨沐笑着和王茂章打了招呼。王茂章见是杨沐就知道不必通报,只是按约定好的节奏在门上敲了几下,提醒杨行密来人是杨沐。
杨沐推开营房门,径直走了进去。杨行密正在吃午饭。刚刚喝完酒的杨沐闻不得油腥气,离得远远的就行完礼,说道:“营将,开门的事说定了。”
“大郎,做得好。”杨行密不再掩饰脸上的喜色,浓密的眉毛仿佛要展翅高飞。
老杨现在在士卒中已经树立了威信,钱财源源也在不断的流入,连进城的大门都已然敞开;庐州刺史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畅想过未来后,杨行密收敛起笑意,恢复了严肃的本色。
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只要等刺史主动出招了。自从十月他们从灵武归来后,曹元彦就调走了军营内的部分军官和大量军需物资。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克扣粮草,拒签公事等小手段更是不胜其烦。
不过想要起事,还需要一个更加具有说服力理由,不是用来说服自己,而是用来说服其他人,让他们认同杨行密占据庐州是合乎道理的。
在晚唐,内地和边境藩镇的职能和角色都有很大不同。河北朔方的藩镇已经是割据自守的状态,有完备的军事力量,内部事务由其自己决定。
而中原藩镇则是由朝廷有意扶持,既要看护漕运,也集结大军与河朔藩镇形成对峙。其他东南,西南的藩镇则是供给财税,也没什么军队,是最稳定的存在。淮南道是链接中原和东南的重要藩镇,一旦生乱造成的影响颇大。
所以杨行密必须有合适的理由避免周围州县的干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说服节度使高骈。不过幸好高骈也不想搞出太大的动静,以至于引来中枢的注意,影响到高大人的修仙大业。
十二月三十日。中和二年的最后一天。
一般唐朝的春节假期是从今天开始的,不过和军营的大头兵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庆祝节日的方式很粗暴,就是发钱。一辆辆牛拉着的大车驶入营地,停在校场上,满载着铜钱和绢帛。杨行密大刀金马的坐在牛车之前,等着各队集合完毕。
一个个点名完毕后,所有的人看着杨行密身后的牛车,眼里闪烁贪婪的目光。杨行密拿起横刀,用刀柄敲了敲牛车侧面的木板,开始训话:“看到我身后的钱帛了吗,这些都是你们的!”
“谢营将!”众士卒齐声高喊。
“这几个月来带着大家加倍训练,大家都很没有怨言。我今年十月刚当上都将,没有什么经验。都是大伙的支持。才让我坐稳了这个位置。所以今天我自掏腰包,加倍给赏。每个人都有!按分队一个个上来拿。”
便一个个拉开牛车侧面的挡板,任由铜钱和绢帛倾倒在飞扬的泥土之中
“我等愿为营将赴汤蹈火。”台濛领着人高声喊道。
随后全营的州兵也一同高喊:“愿为营将赴汤蹈火!”
“下面我叫到名字的人,乃是这几个月操演最佳者,本将另有加赏!”
“左厢甲队队正,陈知新。”
“左厢二什散将,刘存。”
“右厢一什丙队前伙左伍,种又。”
……
最后全部铜钱绢帛都被分配殆尽,杨沐也分到了一笔。所有人领完后重新归队,杨行密走进队列中,一个个观察着士卒的神态,时不时询问可有短缺。
这个年头,武夫打仗还不是为了钱?把他们安顿好了,伺候好了,人家拥你做大帅,做留后又能如何?现在哪怕杨行密说要造反做皇帝,估计州兵们都能把自己的底裤拿出来给老杨拼一个龙袍。
巡视完一圈后,杨行密再次走回队伍的前方,宣布解散。
台濛再次领着人大喊:“谢营将!”
县城外的军营内热火朝天,县城内的刺史府中却冰寒一片。刺史郎幼复正斥责着八营都知兵马使曹元彦,
“曹大人哪,啊!你一个月之前就说过能让杨行密寸步难行,现在呢,你看看。人家不仅在军营里待得好好的,;现在呢?我派人打听过了,他的威望可是越来越高了啊。曹元彦你做的大好事啊!”
曹元彦表面上挨着刺史骂,心里恨不得把这个二货的脑袋拧下来,让他对着自己喷吐沫。郎幼复这厮没什么的本事,就是高骈派来凑数的。小手段都是玩的明白,嘴上说想要对付杨行密,实际上全是让自己动手。就是要自己去跟杨行密对咬。谁赢了他都不吃亏。
这傻子不知道,不论自己和杨行密谁赢了,他都得不了好!不过现在自己还要用着他去扳倒杨行密。早晚要这厮好看。
虽然在曹元彦心里郎刺史已经死了八百遍了,但脸上还满是愧疚之色。说道,
“下官也没想到杨行密那厮竟然有那么多钱财。他把欠缺的资粮全都自己掏钱补上了。”
“胡说,他一个都将哪来那么多钱?”郎幼复不满的看着曹元彦,喝问道。
“说是他的兄弟田頵得了个酿酒的秘方,酿出了好酒。这几个月卖了不少钱。”曹元彦不停的陪着笑脸。
“卖酒?那是挺赚钱的。不过光靠卖酒怎么可能养得起那么多人,分明是你自己不用心。”郎幼复根本不想听曹元彦解释。
其实杨行密和曹元彦在他这里根本上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手下的军头。只不过杨行密威望过高,相比较而言曹元彦算比较好控制的一个。而且因为曹将军趁着杨行密戍边在外早早就和刺史搭上了线,算是占了一个先来后到的优势。
曹元彦假装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大人,在下还有一个办法。”
“你还有什么主意,说说吧。”郎刺史理了理气歪了的胡须,说道。
“戍边。”曹元彦抬眼阴险的看向刺史。
“戍边?他不是刚回来吗?等等,你是说……今年还让他去?”郎幼复细细想了想曹元彦的办法,越想越觉得有点意思。
“虽然大家心里都认定戍边是轮流的,但朝廷的命令只是让我们每年挑选士卒戍边,可没说不能连着选一样的人去啊。”说完曹元彦便不再掩饰情绪,畅快的大笑起来。
郎幼复也补充道:“也不用把去年的人都选上,只要把杨行密和田頵赶走就行了。这可是朝廷的军令,他们一定不敢违抗。”
“刺史大人可真是阴险呐。”曹元彦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低头阴笑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彼此彼此啊,曹将军。哈哈哈”郎幼复很是开心,不停的捋着下颌的长须。接着开口道:“那就你去通知他们吧。”
“哈哈哈,嗝,咳咳咳”曹元彦好像被口水呛了一下。
次日中和三年元日,杨行密难得的晚起了一会。正在晨练的他接到了传令兵的通报,
“报都将,曹将军来了,正在营门外等候。”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杨行密拿过架子上的干布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穿上外服便朝军营外走去,有些好奇曹元彦怎么今天没进来,之前他每次来都是要坐在主将位置上,等着杨行密去行礼的,今天怎么改了性子?
能日行三百里的杨行密,几步远就走到了营门口,看到曹元彦站在营门口,左右各站着一名亲兵,身后还跟着一队甲兵。看到这阵仗,杨行密还以为是来捉拿自己的,心中不禁有些焦躁。
不过曹元彦远远看着杨行密走过来的时候就喊道:“兵马使杨行密听令。”
看着离自己还有十米左右的曹元彦,杨行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顺势浅浅行了一个礼,同时眼睛不停的观察着四周。答道:“末将杨行密听令。”
“朝廷有令,杨行密戍边一年,屡立战功。着中元三年再赴灵武为国戍边,望复立新功,回乡之后便有重赏。”曹元彦说完就将命令和一箱财物,放在营门前的地上。
杨行密听完像是一愣,呆立了一会便大喊着就向曹元彦走去:“都知,这不合规矩啊,从来没有人连着两年戍边的。”
两边的亲卫立即将手中的长枪挡在杨行密面前,不让他再往前。曹元彦这才笑着解释道。
“这不是杨将军你能力强吗,去年活着回来的人是朝廷下令戍边以来最多的。今年的戍卒都要求你带队,我也不好让大家伙失望是不是?而且朝廷的军令可没说过不能连着戍边。今年你带队是合情合理的啊。”
杨行密心里早有决断,但此时决不能表现出来,只是一味哀求,
“都知,我才回来几天。要不明年吧,明年我一定去。”
曹元彦收起笑意,严肃的说:“这是军令,执行命令吧!收拾好东西初六就出发。”
“都知怎能如此!怎能如此?!”杨行密愤怒的喊叫着,却被两个亲兵死死的挡住。
“把东西给他。”曹元彦指着地上的军令和财货,直到亲眼看着两个甲兵把东西塞到杨行密的手里,曹元彦这才心满意足的收队走人。
杨行密看到曹元彦走远,才停止叫嚷,恢复了冷硬的神色。
“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