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色的黄昏不可挽留地从这片大地上离开,夕阳下的乌鸦啸叫着向巢穴飞去。
踩着最后一抹光辉,杨沐走进了自家的院子。低矮的院墙仅有半人高。屋子坐北朝南,庭院宽阔明亮。院内的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杨家祖上曾是大唐的府兵,传到今日,各类军中技艺也算粗通。虽然没有什么惊人的绝技,但基础确实比后来的募兵更牢固。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府兵那些独有的杀场技艺也逐渐变得普遍起来。现在想要活下去只有把基础打得更牢固。
淮河地区是唐朝前中期安置化外胡人,俘虏的地方。那时正值盛世的大唐喜欢用外族人的鲜血来加速地区的开发。
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更何况是语言习俗都迥然不同的各个民族。百年间,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人们在淮河大地上争斗,融合。形成了凶狠剽悍的民风,精湛纯熟的杀人技艺。尤其是淮西的申,光,蔡三州,节度使屡次叛乱,为祸多年。所以凶悍残忍的蔡兵是唐末最优质的兵源之一。
软弱的人不可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再次活过来之后,杨沐就开始打熬身体,学习技艺。不想被别人杀掉,就要努力杀掉别人。
接下的几年,未来的吴王会被南下的孙儒打的丢盔弃甲。杨沐才不想倒在黎明前的最后时刻。
前几天传来消息,黄巢在长安大肆杀人劫掠,想必是待不久了。忠不可言的全忠先生从黄巢这艘破船上跳了下来,归附了大唐。估计现在正狠狠踢老上司的屁股。
中和二年十月初二
“呼”结束了新一天早练的杨沐深深吐了一口气。虽说得过大伯和父亲的指导,杨沐的战场技艺仍然只是徒有外表。但杨沐本人的卖相却相当出色,刚满十二周岁就已经高过五尺,眼似虎目,面相颇有厉色。
嗒、嗒、嗒……马蹄声由远及近。这连成一片的马蹄声至少是三匹马以上,淮河地区并不产马,在庐州更是难见。杨沐从架子上抽出一把横刀,垫脚抬头张望。
几道身影从清晨的薄雾中浮现。当先一人高大魁梧,坐于一匹黑马之上。
不多时,四匹小跑的马儿就停在了杨沐家。为首的正是杨沐的大伯杨行密,见到院子呆立的杨沐,唤了一声“大郎。”便一脸肃穆的看着杨沐不再言语。
杨沐的阿娘张氏,听到外面动静也从屋中走出。跟着杨行密的几人也陆续下马,杨沐从头看到尾,看清了每一个的面孔,田頵、刘威、陶雅……没有他的父亲。
虽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但真正的事实出现时,杨沐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但还是抱有一丝侥幸。扯开粘黏的嘴唇问道。
“大伯,我阿爹呢?”张氏也沉默的看着院门口的杨行密,想要从他口中听到希望中的答案。
“行恩,他,战死了……”杨行密开口,砸出了生硬的几个字。
一年前他们一队五十人赴灵武戍边,防御党项人寇边。现在回家的只有十八人。他带着几个兄弟把战友的遗物一个个的送回家中,杨沐家是此行的最后一站。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时代,很少有军头会像这样关心几个死人。
杨沐的父亲杨行恩是他的堂弟。杨行密自幼丧父,大多数父亲的职责由杨沐的爷爷填补。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数十年来不论是从贼,还是从军,高大健硕的杨行密总是一群人的领导,杨行恩则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直到今年在从灵州出发押送军资源时,弟弟在党项人的突袭中最后一次为兄长挡下冷箭。
杨行密从身后的背囊里取出弟弟的遗物和骨灰。看着神色凄然的弟妹,最后把东西交给了僵立的杨沐。
便宜老爹死了……这个念头一直在杨沐脑海中打转,内心不由自主的泛起悲伤之情。分不清是他自己思绪,还是这具身体的血脉引动的感情。这个狗日的世道终究还是带走了杨沐所剩不多的锚点。那个带着他练武,种地,拜师的男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
杨行密取出一叠绢帛递给张氏,
“行恩有五级斩首功劳,按制赐绢十匹的。弟妹收好。”
张氏机械的接过绢帛,仿佛是见多了此类场景。杨行密的脸上看不清情绪。把东西都交给弟弟的妻儿后,他让随行的三人自行离去。
自己则是取出一块木材给弟弟做灵位。杨沐安置好失神的母亲后,走到大伯身材给他打下手。
“大伯,我想跟你从军。”低头收拾木屑的杨沐突兀的开口。
杨行密把目光从手中的活计中移开,看着自己已经十三岁的从子。杨行密从小任侠义气,没有什么积蓄。父母长辈也早早过世,现在年满三十仍旧是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杨沐是他唯一的子侄。
“你想好了吗?”他并没有询问什么,只是再一次的检验杨沐的决心
刚刚不长的一段时间里杨沐想了很多,从理性上说,自己需要跟上大伯这一趟快车去搏一次富贵。还是从感性上说,自己想要去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一切。至少不会再有人再毫无意义的死去,不会再有人被残忍吃掉,每个人都能安心的生活,不再担惊受怕。
复杂的思绪却交织出坚定的想法,无论如何不能被留在庐州!
杨沐抬头注视着杨行密的双眼,“我决定好了。”
“明天来我营地报到。”杨行密直起身来,拍了拍从子的肩膀。
“谢队头!”杨沐行了一个礼,
杨行密整了整杨沐的姿势,说:“我队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但要记住,上了战场一定要跟紧我。”说罢把灵牌递给杨沐,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看着大伯牵着马离开。杨沐回屋布置好老爹的灵案,安慰了一番阿娘。告诉她自己要去从军了。张氏看着儿子略带恳求的面庞,说道,
“去吧,你爹说过你大伯是做大事的人。跟着他不会错的。”说罢便要去给儿子收拾行装。
这就是唐末的淮上妇人,张氏幼时送走了阿父,青年时送走的亲弟,中年时送走了丈夫。现在要送走自己的儿子。一批又一批的男人走上战场,只为去搏得那万中无一的机会。现在机会已经出现在杨沐面前,他要做的就是紧紧的抓住它。
第二天一早,杨沐就遇到了返回军营的大伯几人。四人因戍边有功,都被提拔为一营主将。整个庐州总共有八个营的支郡兵。每营有五百人左右,由兵马使统帅。从理论上来说现在庐州一半的兵马都在杨行密的统管之下。
杨沐见到几人便立即上前招呼,不敢怠慢。
“大伯,田叔,刘叔,陶叔。”
田頵身着军服,外表温和,气势却十分锐利。听到杨沐的招呼并不搭话,只是笑着微微点头示意。
身材和杨行密几乎一样高大的陶雅则满脸笑意,揽过杨沐,将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说,“杨大郎从军怎么不来陶叔的营,只要你来我就给你个副将当。”
另一边的刘威也用手捏了捏杨沐的后脖颈,嘲笑陶雅怎么如此小气,说只要杨沐来他的营就能当他的副兵马使。
几个人自小便是同乡好友,但是只有家境较好的田頵读过书。所以刘威和陶雅都想给自己手底下找一个知根知底的文化人。毕竟自己大字不认识几个,现在当上了营将,都想找杨沐给自己做文书工作。
杨行密看着几人嬉笑玩闹,并没有说什么。看着自己的从子没有因为自己弟兄的招揽喜形于色,也是暗暗点头。
几人在县城外分别,各自往自己的兵营上任。杨行密则带着杨沐去城里拜见郑綮和刚刚上任一年的新刺史郎幼复。
进城拜访过郑綮后,杨沐就留在郑綮的府上,再听听老师的训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弟子最终还是去当了武夫。郑老爷子心里自然有些愤愤不平,说当年要是不救杨行密就好了,把自己的得意弟子就这么拐走了。全然不顾要是没有杨行密,杨沐一家八辈子都不可能认识他。
不多时拜会过刺史的杨行密回到了郑綮家中,带着杨沐拜别了恩主。出门后杨行密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非常紧绷。仅仅是刚才一会的接触,新刺史的恶意便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