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在晨读时分最是浓郁。林齐数着苏婉晴经过走廊的次数，发现她总在七点二十分抱着保温杯去打水，绕远路避开篮球场边的紫藤架——那里是李雨薇和闺蜜们分享早餐的固定位置。
“今天要交物理作业。“课代表敲着桌子经过时，苏婉晴正用尺子比着画函数图像。林齐注意到她笔袋里放着三支同款蓝色水笔，排列顺序与前世实验室抽屉里如出一辙。
李雨薇就是在这时飘进来的。她今天梳了鱼骨辫，发梢系着樱桃发绳，走过林齐座位时故意让英语试卷滑落在地。“呀，林齐哥帮我捡一下嘛。“
少女撒娇的尾音让后桌男生发出暧昧的嘘声。前世这个时候，林齐会红着脸蹲下去捡，然后“不小心“碰到她莹白的指尖。但此刻，他正盯着苏婉晴颤抖的右手——她每次听到李雨薇的声音，铅笔都会在坐标纸上戳出小洞。
“自己的东西自己捡。“林齐把橡皮推给苏婉晴，“这里，椭圆焦点标错了。“
李雨薇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弯腰时吊坠从领口滑出，银质四叶草在晨光中晃荡：“上周你还说我的项链好看呢。“这话说得轻，却足够让半个教室听见。
苏婉晴的橡皮突然滚到过道上。在她缩回手的瞬间，林齐看见她掌心有四道半月形掐痕，新鲜的渗着血丝。心脏猛地抽痛，他抓起橡皮起身：“借过。“
李雨薇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当她发现林齐的视线始终追随着转校生时，突然伸手扯住苏婉晴的衣袖：“同学，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苏婉晴触电般跳起来，课本哗啦啦散落一地。林齐看见她手背撞在桌角，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珠。那些写着公式的草稿纸雪花般飘落，其中一张画着流泪的蓝胖子，对话框里写着：“宇宙的尽头是重逢吗？“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李雨薇蹲下身帮忙捡纸，指甲有意无意划过苏婉晴的手背：“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指尖的樱桃味甲油刺得林齐太阳穴直跳。
“雨薇！“教室后门传来熟悉的呼唤。穿着NBA球衣的男生晃着保温杯：“不是说好给我带豆浆吗？“林齐认出来人，正是李雨薇高中时期的第三任男友陈浩。
苏婉晴突然剧烈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潮红。林齐抓起她的水杯冲向饮水机，转身时听见李雨薇在轻笑：“有些人连感冒都不敢请假，该不会是家里...“
温水泼在手上时，林齐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他想起前世在苏婉晴葬礼上，邻居老太太抹着眼泪说：“那孩子发烧四十度还去便利店打工，说是要攒钱买什么星空投影仪。“
回到座位时，苏婉晴正用纸巾按着手背。李雨薇倚在陈浩怀里分豆浆，目光却锁着林齐：“浩哥你看，我们班转学生是不是特别用功？“她故意把“转学生“三个字咬得很重。
林齐拧开自己的保温杯，茉莉茶香飘散开来。这是他今早特意泡的，和前世苏婉晴总放在他桌上的那款一模一样。“小心烫。“他把杯子推到两人中间，“要加蜂蜜吗？“
苏婉晴的睫毛猛地颤动，像被雨淋湿的蝶。她摇头时，林齐看见她耳后的旧疤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突然响起的上课铃拯救了这场沉默，但李雨薇离开前投来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银针。
物理课讲到电磁感应时，苏婉晴开始画新的蓝胖子。这次它戴着宇航员头盔，漂浮在麦田怪圈般的电路图里。林齐撕下半页笔记纸，画了颗绕着线圈旋转的星球：“这里的洛伦兹力方向反了。“
少女的铅笔悬在半空。阳光穿过她浅青的血管，在纸面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当林齐指着她发红的指关节问“疼吗“，她突然在星球旁写道：“光年是距离单位，但星光到达时，星星可能早已消亡。“
林齐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苏婉晴实验室的台灯上贴着同样的句子，彼时他正忙着给李雨薇挑选生日礼物。此刻他在句尾续写：“可有些光穿越亿万年来见你，本身就是奇迹。“
苏婉晴的耳尖泛起血色。她慌乱地撕下那页纸揉成团，却在林齐转身回答问题时，偷偷将纸团塞进笔袋夹层。
放学时暴雨突至。林齐看着苏婉晴把校服叠成方块塞进书包——她总是这样，宁愿淋雨也不愿弄脏衣服。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某个同样的大雨天，她在校门口摔进水坑，校裤破洞处露出的淤青像腐烂的桃子。
“带伞了吗？“他装作翻找作业本。苏婉晴摇头时，后颈的创可贴被雨水沾湿，蓝胖子的笑脸晕染成蓝色泪滴。
李雨薇的碎花伞就在这时绽放在教室门口。“林齐哥，我们一起...“她甜美的声音戛然而止。顺着林齐的视线，她看见苏婉晴正在书包里摸索什么，掏出来的却是半包过期的止痛药。
“你们在干什么？“李雨薇的伞尖滴着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湖泊。陈浩嚼着口香糖晃过来：“哟，书呆子改行当校医了？“
苏婉晴突然抱起书包冲向雨幕。林齐抓起伞追出去时，听见李雨薇在身后冷笑：“装什么清高，上周还有人看见她在便利店偷饭团呢。“
雨水把世界浇成模糊的水彩画。林齐在紫藤架下找到苏婉晴时，她正对着自动贩卖机发呆。显示屏蓝光映着她湿透的衬衫，隐约透出后背交错的伤痕。那些伤痕像错乱的星轨，刺痛了林齐的眼睛。
“要喝什么？“他投进硬币。苏婉晴后退半步，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锁骨汇成溪流。当温热的茉莉茶滚落出口，林齐突然想起这是她前世常喝的牌子。
少女盯着饮料迟迟不动。林齐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听说集齐二十个瓶盖能换星空投影仪。“他晃了晃手里的瓶盖，“要不要组队？“
雨声忽然遥远。苏婉晴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暴风雨夜突然看见灯塔的航船。她伸手去接饮料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的电子表——永远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齐！“李雨薇的尖叫刺破雨幕。她不知何时追了过来，碎花伞被风吹得翻卷如残荷：“班主任找你批月考卷！“
这是拙劣的谎言，但苏婉晴已经退到贩卖机背面。林齐把伞塞进她手里：“密码是0217。“他指着贩卖机付款键，“试试看？“
跑过拐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少女正在雨中笨拙地撑伞，伞面却倾向贩卖机方向，仿佛在给冰冷的机器遮雨。她输入密码的手势那么郑重，像是在开启尘封的月光宝盒。
教师办公室空无一人。林齐转身时撞见李雨薇泛红的眼眶，她手里的伞骨已经折断：“你现在宁愿跟个怪胎混在一起？“
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林齐望着她指甲上剥落的樱桃色，突然想起前世胃癌晚期时，李雨薇就是这样站在病房门口说：“化疗会掉头发，你现在的样子好吓人。“
“她不是怪胎。“林齐摸到口袋里的瓶盖，“至少不会在平安夜让胃痛的人喝冰啤酒。“
李雨薇的表情出现裂痕。她突然扯开衬衫第二颗纽扣：“上周你明明说...“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瞬间换上哭腔：“就算不喜欢我了，也不用这样侮辱人！“
教务主任的怒吼声由远及近。林齐看着李雨薇飞快扣好衣领，突然明白前世那些暧昧传闻从何而来。当主任的肥厚手掌拍上他肩膀时，少女从泪眼婆娑中投来得意的眼波。
“跟我去德育处！“主任的唾沫星子喷在林齐脸上。经过贩卖机时，他看见苏婉晴蹲在积水中捡瓶盖，伞整个罩在贩卖机上。她湿透的衬衫后背着蜿蜒的蓝墨水印，像是谁用钢笔描摹的星图。
林齐被推搡着往前走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嗒“声。苏婉晴终于打开了那瓶茉莉茶，易拉罐开启的瞬间，暴雨中升起一道微弱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