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时，林齐忽然想起苏婉晴实验室里总飘着的淡淡酒精味。那时他总嘲笑她像只囤粮的仓鼠，把创可贴、碘伏棉签和胃药分门别类收在铁皮盒里。
“病人瞳孔扩散！“
纷乱的脚步声撞碎记忆残片，林齐望着监护仪上渐弱的波形，忽然觉得可笑。二十八岁的胃癌晚期，竟是被李雨薇一句“要陪男朋友过圣诞“推掉了预约好的胃镜检查。此刻他多希望鼻腔里呛人的是苏婉晴实验室的薄荷香，而不是这催命的消毒水。
“林齐哥...“记忆里穿白裙的少女总爱这么唤他，从初中到工作，他替她写作业买早餐，在她失恋时通宵陪聊。直到三天前，他在病床上看见她朋友圈的婚纱照，配文是“终于等到对的人“。
最后一滴营养液顺着输液管坠落，监护仪发出刺耳鸣叫。林齐的瞳孔开始涣散，恍惚间又看到那个总坐在教室后排的转校生。她总用铅笔在课本边缘画蓝胖子，在他打球擦伤时悄悄更换药箱里的普通创可贴。那年平安夜他追着李雨薇跑出三条街，却不知道苏婉晴在他课桌里放了一盒手作姜饼人，每个都戴着歪歪扭扭的圣诞帽。
“滴——“心电图拉成直线的瞬间，记忆突然倒带回警局那通电话。法医说苏婉晴胃里残留着未消化的安眠药，死亡时间正是他陪李雨薇看跨年烟火的凌晨。她实验室的便签本最后写着：“原来星光熄灭时，真的听不到许愿的声音。“
如果能重来...
“林齐！睡迷糊了？“粉笔头精准命中额头，少年猛地抬头。老式吊扇在头顶嗡嗡旋转，蝉鸣混着暑气从窗外涌来，讲台上地中海发型的班主任正瞪着他，粉笔灰落在深蓝色POLO衫肩头。
2013年9月1日，黑板右上角“高考倒计时279天“的字迹被阳光晒得发亮。林齐颤抖着摸向课桌，指尖触到李雨薇今早塞给他的冰镇柠檬茶，塑料瓶身凝着水珠，凉意顺着掌纹渗进血脉。
前桌传来八卦周刊翻页的哗响，后门铁皮柜残留着去年平安夜的涂鸦。当风掠过窗帘卷来桂花香时，林齐突然捂住嘴——这不是ICU里人工香氛的味道，是真实流动的初秋。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班主任敲敲讲台，教室后门应声而开。逆光中，白衬衫少女抱着书包站在那里，马尾辫被风扇吹起细碎的发丝，像株被暴雨打湿的铃兰。
林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苏婉晴垂眸走上讲台，阳光掠过她手腕处的淤青，在白色校服袖口投下淡青的影。那是他前世直到葬礼上才知晓的秘密——她父亲酗酒后的烟灰缸，总爱落在最不易察觉的位置。
“我叫苏婉晴。“她的声音像浸在泉水里的琉璃，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当班主任指向林齐旁边的空位时，少女睫毛轻颤，抱紧书包的指节泛起青白，仿佛那不是课桌椅，而是通往荆棘丛生的牢笼。
林齐突然想起转学三个月后的那个雨天。苏婉晴被教务主任当众训斥迟到，湿透的校服下摆沾着泥浆，而自己正冒雨给发烧的李雨薇买退热贴。那天少女蜷缩在走廊尽头的模样，与此刻重叠成锋利的剪影。
课桌椅发出轻响。苏婉晴小心地缩在座位边缘，林齐闻到淡淡的药膏味混着茉莉花香。他装作找橡皮，瞥见她藏在袖口下的创可贴边缘——蓝胖子圆滚滚的脑袋正朝他傻笑，和前世实验室抽屉里珍藏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的课本...“林齐刚开口，少女突然剧烈颤抖，铅笔在练习册上划出长长裂痕。他这才发现她右手背有道月牙状结痂，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像是被什么金属物件反复砸过。
数学老师开始讲解集合概念，林齐在草稿纸上画了朵云，云下写：“第三题选C，证明过程用反证法。“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了只撑伞的蓝胖子。纸片推到两人课桌中间时，他故意碰落橡皮，借捡拾的机会低声道：“伞柄要画粗些，不然撑不住雨。“
苏婉晴怔怔望着纸片，刘海在眼睑投下晃动的阴翳。许久，她用铅笔在云朵旁描了颗星星，又在空白处写：“谢谢。“字迹清秀却力道虚浮，像是怕划破纸张的蝶翼。
蝉鸣突然汹涌。林齐望着少女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她耳后有道淡粉色的旧疤，随着低头记笔记的动作时隐时现。前世毕业典礼那晚，他醉醺醺地抱怨李雨薇又跟男友复合，苏婉晴默默给他泡蜂蜜水时，月光就停驻在这道伤痕上。
“集合A与B的关系...“老师敲着黑板突然提问。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中，林齐看见苏婉晴悄悄把左手藏进课桌。他猛然站起：“老师，这道题可以用维恩图辅助分析。“
所有人诧异的注视里，少年大步走向黑板。粉笔接触墨绿的瞬间，前世实验室的场景突然浮现——苏婉晴总在他熬夜时偷偷更换凉透的咖啡，保温杯上贴着蓝胖子贴纸，杯底压着张字条：“胃药在第二层抽屉。“
粉笔“啪“地折断。林齐背对众人红了眼眶，他画不出完美的圆，就像前世看不懂那些无声的守候。当他最终写下正确答案时，掌声中混杂着李雨薇的轻笑：“书呆子突然开窍了？“
坐回座位时，林齐发现苏婉晴正在笔记本角落画星空。宇宙飞船载着蓝胖子穿过星云，船尾拖着的不是星光，而是成串的数学公式。她察觉他的目光，慌忙用掌心遮住画作，却露出腕间新旧交叠的伤痕。
“下次...“林齐将新橡皮推过去，指尖轻轻点在她刚写错的公式上，“用这个擦得干净。“少女受惊般缩回手，却又在看到他袖口沾的粉笔灰时，犹豫着递来湿巾。
下课铃惊醒凝固的时光。李雨薇蝴蝶似的飘到桌前：“物理笔记借我好不好？“她撒娇的尾调甜得发腻，前世林齐就是溺死在这汪蜜糖里。但此刻，他余光瞥见苏婉晴正将画纸折成方块，边缘对准课桌缝隙，分毫不差。
“笔记在书包里。“林齐故意翻找得很慢，直到苏婉晴抱着水杯起身。少女经过时带起一阵药香，他看见她后颈贴着卡通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像只破损的翅膀。
走廊传来刺耳的哄笑。林齐突然起身，课本“不小心“撞翻李雨薇的柠檬茶。橙黄色液体漫过苏婉晴的座位时，他抢在少女回来前用校服外套按住水渍：“抱歉，我陪你去洗杯子吧？“
苏婉晴抱着水杯后退半步，眼底泛起雾气。这个总是把创可贴剪成花朵形状的女孩，此刻却像面对施舍的流浪猫。林齐想起前世她躲在实验室吃冷便当的模样，心脏突然抽痛。
“或者...“他摸出那枚画着蓝胖子的橡皮，“这个当赔罪？“少女的目光在橡皮和他之间游移，最终伸出指尖，却在触碰前触电般收回。阳光穿过她颤抖的睫毛，在林齐掌心投下蝴蝶振翅的阴影。
远处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林齐忽然将橡皮塞进她笔袋：“明天教我画星空吧？“不等回答，他抓起拖把冲向水池，转身时看见苏婉晴正对着橡皮发呆，嘴角抿起极淡的笑纹。
风裹挟着桂花香涌进教室，吹开少女压在课本下的画纸。蓝胖子飞船穿过星云，船舷刻着一行小字：“要成为比光年更永恒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