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表哥还是百户,这么威风?”林延惊讶了。百户顾名思义就是管着百人的官儿,相当于连长了。
“什么威风不威风的,现在手底下也没有管几个人,每月的俸禄还经常不按时发呢,就一个当兵的。”大舅母不以为意地说道。
林延想了想,穿来的这几年都没有听到什么打仗之类的消息,看来边关还是挺安稳的。安稳好啊,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可能是现在没有战事,所以缺额就没有补满。”林延猜测道。
“真不愧是读书人,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些了。”方家大舅母露出笑容,“你大舅也是这么说的,还说什么宁愿俸禄少一点,管的人少一点,太太平平地过完这一辈子。”
“不打仗还不好啊。”林家娘子插话道:“延哥儿该去上学了。”
林延急忙和方家大舅母告别,心里对去姥姥家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十五那日下学回家,林延进门就听到一个陌生的爽朗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真不用这么多寿礼,来的时候老人家特地嘱咐了,真不用这么些,留着给表弟读书用……”
林延来到中堂,见亲娘和一位陌生的青年男子站在桌子面前,桌子上是这些天收拾出来的给姥姥的寿礼。念姐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巴望着看着门外,见到林延出现立马跳下椅子:“哥哥你回来啦,娘,哥哥回来啦。”
林延拍了拍念姐儿的肩膀:“娘,我回来了,这是二表哥还是三表哥?”
“这是你三表哥,方致忠。”林家娘子满脸的笑容,“这就是你表弟,延哥儿。”
“三表哥好。”林延拱手作揖。
青年男子刚开始还有点手足无措,脸上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这就是延哥儿啊,真不愧是读书人,看着就和我们不一样。”
林家娘子笑道:“再怎么不一样也是你们表弟,你当表哥的可不能和他外道。”
“姑母,表弟看着就白净文弱的,和我们这些大老粗怕是合不来。”青年男子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嘴里却这么说道。
“三表哥你这就说错了,表弟堂堂男儿也不想生成这样白净文弱啊,像是三表哥这个头这体格才是表弟羡慕的。”林延说完像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青年男子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坏了,果然见姑母脸上神色黯淡了下来,急忙开口说道,“爹说我们都是只长个头不长脑子的,哪里像是表弟,看着就像是聪明的,现在身子又好了,说不定能给姑母挣一个秀才回来,到时姑母就是秀才娘了。”
林延也有点后悔,连忙哄他娘道:“娘,你放心,儿子以后就算比不上表哥的个头,也不会差多少的。”
林家娘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先是用手指了指方致忠:“忠哥儿也是个会哄人的。”又爱怜的看着林延,“肯定会的。”
林延和方致忠对视一眼:“刚表哥说什么多了?”
林家娘子嗔怪道:“你表哥说你姥姥让我少送一点寿礼,怕我破费太多。”
林延正色道:“表哥你这就外道了,姥姥大寿,娘作为儿女自然是要精心准备的。更何况这些年因为小子的身体,不仅没有去拜见过姥姥,还让姥姥跟着担惊受怕,自然要多备一些礼才是我们的心意。”
林家娘子在一旁点头赞同,脸含骄傲地看着林延。
方致忠也听得目中生辉,裂开嘴笑道:“表弟这话说得,你姥姥听了肯定得高兴。”
林延也笑了:“表哥一路过来辛苦了,小子先去完成课业,再回来陪表哥。”
方致忠点点头:“去吧。”
林延自去完成课业了,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
方致忠看到念姐儿跟在林延身后去了书房,皱眉问道:“姑母,念姐儿会不会吵到延哥儿念书。”
“不会的,念姐儿可乖了,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延哥儿念书,现在也认识好多个字了。”
“看来表弟表妹都随了姑父,不仅长得好,脑子也聪明。”
“就会哄你姑母开心。过来看看这是姑母给几个小的见面礼,我这做姑奶奶的都还没有见过他们呢……”
晚上方致忠和林延一个炕。
如今已是秋末,林延早就穿上了薄棉袄,晚上也只需要净脸刷牙烫脚。康娘端了两盆热水给他们。
只穿了两件粗布衣裳一件羊皮小褂的方致忠烫着脚,眼睛一瞟一瞟地打量和他排排坐一起烫脚的林延。
“表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林延直接转过头问道。
方致忠有点心虚地别开脸:“没什么,只是觉得表弟和姑父真像。”
“儿肖父不是很正常?”
“姑父虽然身子骨不好,但是脑袋很聪明,我们兄弟几个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真的?”林延第一次听说。
“是啊,听你姥姥说,你姥爷和你大舅都想先给我们取几个小名的,是姑父问了姥爷的意思,直接把我们几个的大名给定下来了,什么威武忠孝啥啥的。”还好有姑父,不然他们也要像村子里的其他小伙伴那样,什么狗剩石头栓子啥的,说出来都不好意思,不像他们,能挺起胸膛和别人介绍自己的大名。
林延抿唇笑了笑:“这几个名字取得好。”脸上略过一丝怀念和惘然之色。记忆中抱着他念书的男子面容已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少被他想起了。
“是啊,我小时候姑父还经常和姑母回来,也教过我们念书,可惜我们哥几个都是笨脑子,头天教了第二天就忘了,把你大舅二舅气得不行,但是姑父却从来不会和我们生气。”
“我爹的性子是很好。我还依稀记得他喜欢抱着我给我念书。”林延的声音低了下去。
方致忠赶紧把脚拿出来直接踩在布鞋上:“我泡好了,表弟你好了没?我一起拿出去倒了。”说着一边伸手去拉林延的脚盆子。
林延急忙把脚拿出来踩在炕边上:“不用,等下康娘会过来端走。”
“嗨,顺手的事。”大拇指扣着脚盆子里面,四只手指头卡在外面往上一托,一手一个脚盆子趿拉着布鞋往外走。
林延默默地看着方致忠手臂上隆起的肌肉线条,实名羡慕。
表兄弟俩安静地躺炕上。
林延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躺一张炕上了,听着耳边传来的陌生的呼吸声有点不习惯,好一会儿才酝酿了一点儿睡意。
“表弟啊……”耳边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
林延有点无奈地开口:“表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方致忠吭哧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我知道你们读书人脑子聪明,容易多想……”
“表哥,那不叫多想,那叫闻一而知十。”林延纠正道。
“啥一啥十?”
“……闻一而知十,意思是……”林延思考了好一会儿,“……读书多脑子活的人听到了一句话,会下意识地思考这句话是表面的意思,还是想借着这句话说其他的意思。”林延顿了一会儿,见方致忠没有反应,以为他听不懂,又换了个角度解释道:“比如说一些事情不好直接说的,就会旁敲侧击,先提起别的事情,然后一般头脑灵活一点的人就会心领神会了,也不是说只有读书人才能闻一知十的,只要头脑灵活接触了很多人情世故的人也可以的。”
方致忠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换来林延这么一大段让他似懂非懂的话,嘀咕着:“这不就是多想了吗?”
林延无语了,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表哥你还是直说吧,你这么犹犹豫豫地更让我多想。”
“那我就直说了哈,表弟你真的不要多想,你二舅母不会说话,她要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可不要放心上,她就是嘴巴没把门的,啥都能秃噜两句,其实她心里真的没啥恶意,你就担待一下,别放心上,别跟你二舅母生气。”方致忠一下秃噜出来了,松了一口气。
“二舅母是长辈,不管说话好听不好听作为晚辈的自有恭敬听着的份,怎么会和二舅母生气?”
“嗨,一听这话就很假,不管是谁说话不好听还能不让人生气?”
“二舅母为什么会对小子说不好听的话?”
“你小子是不知道自己这身体花了林家多少银子,啊呸,我这嘴啊,”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和方致忠懊恼的声音,“延哥儿你听我说,表哥绝不是嫌弃你的身体,林家是你的,你花了多少银子养身体都是应该的,你看,现在不就好了吗,哈哈……”越说越小声。
“表哥不嫌弃,那就是二舅母嫌弃了?但是如表哥所说的,林家是我的,我花林家的银子碍着二舅母什么事了?”林延不解道。
“我就说读书人心眼子多……”方致忠喃喃道。
“三表哥你的心眼子也不少啊,刚见面你就试探表弟,为什么。”林延好奇道。
方致忠一抖身子,心虚地说道:“哈哈,这都让表弟看出来了,想不到表弟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明,姑父地下肯定很高兴,哈哈……”
“还请表哥据实以告,免得表弟对表哥有什么误会。”林延加重了语气。
“那啥,也没啥,就是想看表弟性子好不好……”方致忠小小声说道。
“看出来了吗?”
“哈哈,表弟不仅聪明,性子也好,直爽,是个男人该有的样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能光耀林家的门楣……”
“所以表哥可以说为什么二舅母会说不好的话了吗?”林延打断方致忠的马屁。
“那个哈,姑母应该不会和你说这些……”
“今天晚上的事情,你知我知。”
“痛快。那我就直说了。”方致忠放松身子,望着模糊的屋顶,“在你之前,姑母还怀有两胎,但是没有保住,这你肯定不知道,姑母也不会和你说这些吧。”
“嗯,我确实不知道。”林延轻声道,心里有点沉重。
“那时姑母伤心得不得了,她年纪也大了,觉得以后没有办法给林家延续香火了。姑父就安慰她,说以后老了就从方家选一个外甥给他们摔盆打幡,话里话外地好像觉得我很合适。表弟,你应该知道摔盆打幡意味着什么吧。”
林延思索了一下,不确定地问:“谁摔盆打幡谁就是死者的继承人?”
“对头,”方致忠在黑暗中一拍大腿,“那时我娘就给我念叨了一些林家多少多少家产的话。后来不是有了你和念姐儿嘛,自然就不需要我了。当然了,我娘,你二舅母虽然也叨叨了几句,但是还是真心替姑母姑父高兴的,真真的。”方致忠强调道。
“我相信二舅母不是那种人。”林延语气平静,“大舅母也说过二舅母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是人没有坏心眼。”
“我回去得感谢我大伯娘。”方致忠笑了一下,“说到哪儿了?哦,有了你和念姐儿,我们方家都替姑母姑父高兴,后来姑母说要把念姐儿嫁给孝哥儿,我娘更高兴了,说你们林家的家产不少,给念姐儿的陪嫁肯定丰厚,当然,我们家也不是指着媳妇嫁妆过日子的人,念姐儿本来就是我们表妹,亲上加亲的我们肯定会对她更好……”
林延突然坐起来扭头瞪着旁边的方致忠:“你刚说什么?念姐儿要嫁给谁?”
方致忠吓了一跳,呐呐道:“我刚说,姑母想把念姐儿嫁给孝哥儿,我小弟,你四表哥,比你大了好像一岁多吧……”
林延深呼吸了几口气,将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放屁”吞了回去,咬牙切齿地问:“我娘啥时候定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感觉到林延语气中的不善,方致忠有点尴尬地开口道:“好像是姑父去世前几个月提了一下……”
“只是提了一下?没有交换信物和庚帖?”
“唔,好像还没有,只是口头提了一下而已……”方致忠尬笑:“哈哈,表弟你好像不同意?”
林延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口头提了而已。他想了想,用郑重的语气和方致忠道:“表哥,虽说念姐儿的婚事由父母定下天经地义,但是长兄为父,我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那是,表弟你说。”方致忠感觉不妙,但是又不能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