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娘子见林延站了起来,急忙拉着他坐下:“哎哟,赶紧坐着,坐着说话。”说着瞪了李世敬一眼:“这是你方姨娘的延哥儿,过几天也要和你一起去私塾的,你可要好好关照他,可别让那些小子们欺负他,听见了没?”
林延望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薄棉春衫套着羊皮小褂,目光划过那油黑油黑的领口和衣袖,脸蛋被寒风吹得皲裂黑红,鼻尖还有鼻涕没擦干净的痕迹,不禁抽了抽嘴角,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李世敬、哥哥”就顺着李家娘子的力道坐下了。
李世敬浑然不觉自己被嫌弃了,只觉得眼前的弟弟白得发光,又听到他喊自己哥哥,裂开嘴冲他乐:“哎,延哥儿是吧,放心,私塾里有我罩着,没人敢欺负你。”
林家娘子拉过李世敬的手,温柔地笑道:“那姨娘就把延哥儿拜托给你了。他身子骨弱,没怎么出过门,也没有进过私塾,不知道怎么和那些小子们打交道,你可要带着他玩,不要让人欺负了他。”
李世敬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郑重的拜托过什么事,顿时觉得自己无比高大可靠,把自己的胸膛拍得啪啪响:“方姨娘你放心,我肯定会关照好延哥儿的。”又扭头对着延哥儿笑:“你喊我一声哥,哥肯定罩着你。”
林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装作腼腆地点点头,不说话。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实在是对这脏兮兮的小屁孩无话可说。
李家娘子安慰林家娘子道:“妹妹放心,我会仔细叮嘱二狗子的。”
林家娘子感激道:“那就拜托冬花姐了。”
私塾开学第一天,李世敬被李家娘子拉着等在林家门口,和林家娘子一起送林延去私塾。一路上就听着两位母亲你一句我一句的温柔叮咛:“延哥儿你身子弱,如今天还冷得紧,你千万不要吹风着凉了。”
“二狗子说学堂里暖得很,你可不要学他一到学堂了就脱褂子摘帽子的,小心着凉了。”
“要是实在热,帽子可以摘,衣服解开扣子就好了,千万不能脱。”
“热水带了吗?要是冷了千万别喝,让私塾里的厨房给你装点热的,厨下都有备着的。”
“晌午吃饭的时候慢些,如果觉得不好吃,就和夫子说回来吃,娘在家给你留饭。”
“不要和别人吵架,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夫子”
“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和夫子说,可不能硬撑。”
“二狗子你听到了没?千万不能让那些小子们捉弄延哥儿。看到延哥儿脸色不对头,一定要和夫子说。”
李世敬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去年刚上私塾的时候他娘可没有这么啰嗦,就一句,不许和其他小子吵架打架,要听夫子的话,不然回来收拾你。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李世敬只觉得今天的路有点漫长,好不容易走到了私塾所在的巷子口,看到私塾大门口站着的吴老夫子第一次觉得亲切。
两位忧心忡忡的娘亲不得不停下口中的絮叨,改口道:“好了快去吧。”
林家娘子望着儿子那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也依旧显得瘦小的身影跟在敬哥儿的身后朝私塾门口走去,不由得揪紧了手中的帕子,眼巴巴的望着。看到儿子来到吴老夫子身前拱手问安,吴老夫子不仅笑着回应了,还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家娘子小声笑道:“我男人都说了,两位夫子都很喜欢延哥儿,夸他是个读书的苗子,让妹妹你放心呢。”
林家娘子连忙拉着李家娘子的手,真心实意的感激道:“真是多谢冬花姐了,赶明儿我多做两身小衣服给你的大孙子,你可千万不要嫌弃。”
林家没有当家男人,只能拜托李家大哥出面,带着她备好的礼领着她儿子去拜见夫子,商量进学事宜。
李家娘子也姓方,和林家娘子同是方家村的,都是还没出五服的亲戚。李家娘子比林家娘子大几岁,从小就认识,也曾带着她玩过,后来嫁到镇上同一条巷子里做了邻居,经常走动,关系越来越好。
李家娘子想到她怀了几个月的大儿媳妇笑眯了眼:“还不知道男女呢,再说了,你李大哥也就走一趟的事,应该的。好了,我们回吧。你呀,要是实在不放心,中午的时候再过来瞅瞅,听听里面的动静。”
也只能这样了。林家娘子压下满腹的担忧和李家娘子回去了。
话说李世敬带着林延进了吴家私塾,站在前院给林延随手一指:“喏,我们教室在那里,那是夫子的休憩室,后面是甲班的教室和吃饭休息的地方。”
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林延冲进乙班的教室,给他的兄弟们显摆他白得发光的新弟弟去了。
“延哥儿,这两个是我好兄弟,这是赵宏,这是孙常胜。”李世敬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延哥儿,是不是很白?”
赵宏和孙常胜就在他们隔壁巷子,也是听说过林家的病秧子的,只是没见过而已。此时见到林延帽子下那张雪白的小脸,真的是被镇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一张脸,就连赵宏那个据说为了嫁人养了三四年不怎么出门的姐姐也没那么白的。
林延听着李世敬的介绍,简直想要喷出一口老血,个小破孩,白什么白,还有他们这两个,什么表情,却又不得不拱拱手:“你们叫我延哥儿就好了,以后请多多指教。”决定以后离这几个小破孩远点。
“啧啧啧,真的好白。”赵宏是他们三人中的老大,立刻伸出手想掐一把林延的脸蛋,被林延侧头躲过,也不生气,笑嘻嘻道:“喊一声赵哥哥,哥哥以后罩着你,带你玩。”
孙常胜在一旁连忙道:“还有我,喊我一声孙哥哥,我也罩着你,带你玩。”
他们可听说了,李世敬可是李二哥哥,那他们也要当哥哥。
他们都是家里最小的,平时也没人喊他们哥哥,都是被拍头的那一方。
私塾里的小子年龄也是差不多大的,比他们小的也不会喊他们哥哥,只会喊名字和外号。
现在终于有个白白的看着乖巧的小子要喊他们哥哥,一想心里就美。
林延见眼前两张,不,三张脸殷切的望着他,那声哥哥实在是没法违心喊出来。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所有的学子都穿戴一新,他们也不例外。
但是吧,现在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男孩子又火气旺,所以一般到了学堂里就把外面的羊皮褂子解了帽子摘了玩耍。被那小寒风一吹,这鼻涕就下来了,玩到兴头上的男孩子们都是随手一抹了事。
那被一冬天的寒风吹得皲裂的黑红黑红的脸蛋,配上那隐隐约约的鼻涕印子,让林延那十九岁的灵魂只想敬而远之。
就在林延左右为难的时候,上课的钟声响了,林延松了一口气,“要上课了,你们还不去坐好。”
李世敬三人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本来乱哄哄瞄着这边的小子们也纷纷在自己的位置坐好。
还没有安排位置的林延退回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见过一面的吴小夫子从休憩室出来,朝乙班走来。
等吴小夫子几步走到跟前,林延连忙拱手问好:“夫子好,小子林延。”
吴小夫子矜持地点点头,声音温和:“随我进来吧。”
当初林延上门拜访的时候他就和父亲一起考校过林延。
这小子应对他们父子两人时落落大方,举止有度,不卑不亢,一点也没有其他小子初次面对夫子时的局促不安。
听闻林延已逝的父亲也算半个读书人,生前给林延念过几本启蒙书,只是因为当时体弱而没有开始认字练字而已,怕太过耗费小儿的心神,不好好养病。
他和父亲随意从三字经和千字文中抽出一句,让林延接下句。林延大部分都对答如流,一些记不住的也直接答小子不记得了,脸上表情有些羞赧,但是却没有普通小儿的心虚躲闪之意。
他对林延很满意。
林延表示,这得归功于他上辈子遇到的长辈和老师对他释放的善意和关心。
他从小就是孤儿院里最俊秀的那个,每次有人想要来孤儿院里领养看见他都会眼前一亮,但是了解他的身体情况后又不得不忍痛放弃,但是毫不吝啬他们对林延的痛惜和喜爱。
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实在是无法自愈,只能换个心脏才能解决。但是在那之前也得小心的保养,一不留神就会感冒发烧,一旦感冒发烧就会危及生命。先不说能不能等到合适的心脏,就算等到了,这手术费对于一般家庭来说也是一笔巨款,更不用说手术后说不定还有排异反应,手术失败等情况了。
林延小时候也和其他孩子一样思念怨恨过自己的亲生父母,长大了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后就把思念和怨恨放下了。想来他的亲生父母也是个普通人,无法承受他庞大的医疗费和不知何时到来的离别煎熬,才把他放孤儿院门口的。
相对于孤儿院的其他各有残缺的孤儿,孤儿院的院长和阿姨对他是精心呵护的。虽然无法做到每一时每一刻都陪在他身边,但是每次见到他都会扬起笑脸,让他也跟着高兴起来。
等到上学的时候班上的老师同学们都被叮嘱过,都会下意识的多分一份注意力在他身上照顾他。虽然也碰到一些带着恶意的熊孩子,但是都被周围的人给挡在了后面。所以林延面对长辈和夫子是真的一点也不带怂的。
吴小夫子带着林延进了乙班教室,环视了一圈。
本来乙班就经常不满员,去年毕业了三个,今年还只有林延一个新学生,所以空着的座位还挺多的。他指了靠窗边的一个位置让林延坐下。
林延连忙过去坐好,把书袋放好,脊背挺直。
学堂里是一人一个座位,每排座位之间的距离足够一人宽松的通过。喜静的林延对此表示很满意。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学堂里四个角和墙边都放着碳盆。
虽然窗户大开,好让学堂里光线明亮,但是窗户外面都有高墙围着,透气却感受不到寒风凛冽。
体弱怕冷的林延并没有感觉到寒冷,因为他身后的墙边就摆着一个炭盆,旁边又是窗户光线明亮,心里的满意更是直线上升。
开讲前,吴小夫子先让林延站起来:“这是林延,你们新来的同窗,年纪比你们小,身体弱,以后可要多关照他。”
林延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小同窗拱手作揖:“小子林延,以后请多多指教。”
吴小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让林延坐下,开始点名抽查背诵去年学过的声律启蒙,把一干小子吓得噤若寒蝉,低垂着头,巴不得夫子看不到自己。
只有林延依旧脊背挺直,目视前方,认真听真正的小朋友的背诵,摸底他们的进度。
他们去年主要学的声律启蒙,进行简单的词句和对仗,但是过了一个年,能记得多少就看个人本事了。
林延所在的乙班是启蒙班,三年为一个周期,主要教授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等三本流传最广的启蒙书。同时夹杂着教百家姓,千家诗等其他简单的启蒙书籍。
三年后不管怎么样愚钝的小子都会通读背诵了认字写字了,可以从启蒙班毕业了。
启蒙班毕业后是要升入甲班,还是离开私塾,看个人选择。
家境好的殷实人家也并不是每家都让自己的儿子继续读书的,而是会和夫子商量,看自己的儿子继续读下去是否有有前途,是否是读书的料子。
虽说启蒙三年也花费了不少银钱,但是和后面继续读书所花费的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八九岁上的启蒙班,三年后毕业也都十一二岁了,半大的小子可以撑起半个家了。不是读书料子的趁早回去帮忙家里,历练个两三年的就可以准备说亲了,而不是在私塾里浪费银钱。
负责乙班的吴小夫子每年都很遗憾地送走了大部分的小子,因为他们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