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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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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李世敬
    “我个天老爷哎!”秦家大儿媳此时满脸满眼的同情。



    秦家大娘声音也有点哑了:“那段时间碰到林家大娘和林家娘子,我说话都得先思量一遍,就怕戳到人心肝。那几个月啊,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林家大娘这头发啊,就眼见着一天天的白了,林家娘子也越来越憔悴。”说罢放下手里的扁豆,擦了擦眼角:“还好啊,延哥儿他爹是个好的,虽然也难过,但是好歹撑住了。还劝慰她们说,这孩子啊,是老天爷赐予的,有没有都是缘分,说不定他这辈子就是注定无后了,以后老了就靠舅家的侄子侄孙,总不会没有人摔盆打幡披麻戴孝的。”



    “他舅家看来人丁兴旺啊。”秦家大儿媳猜测。



    “那可不,不仅人丁兴旺,他家大舅子听说还是个百户呢,大小也是个官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个大头兵。所以就算是当家男人没了,林家老太太没半年也跟着去了,就剩孤儿寡母三个,也守住了剩下的家业。”秦家大娘念叨着,“靠的就是娘家有人,那些个泼皮都不敢来我们这一条巷子,都怕他大舅手底下的兵。所以我们这些邻居还沾了人家的光呢……”



    “娘,我回来了。”突然门口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挑着担子走了进来。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洗得发白的无袖短褂,头戴一顶破草帽,抬起的脸和露出的胳膊被晒得黑红。



    秦家大儿媳立刻红了脸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端起装扁豆的篮子,口中喃喃道:“啊,回来了,我先去把饭煮上,都这么晚了。”说罢就急忙朝厨房走去。



    年轻男子忍不住瞅了几眼自己媳妇的背影,这才朝他娘咧嘴一笑,挑着担子放到仓房去了。



    秦家大娘看着这一幕,又想到待会儿就回来的当家男人和小儿子,抿着嘴笑了,她这辈子也算值得了。听到隔壁传来念姐儿脆生生喊着哥哥的声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本来林家都绝望了,放下了,谁知都快三十了又有了延哥儿,两年后又有了念姐儿。虽说延哥儿刚开始也是汤药不断,好几次都快挺不住了,但是老天保佑,最后还是立住了,念姐儿更是健健康康的,林家大娘和延哥儿他爹也能瞑目了。



    “哥哥,哥哥,你课业做好了吗?康娘说羊肉好了,可以摆饭了。”念姐儿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林延的诵读。



    林延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还没有开始暗淡下来,但是吃完了饭还要洗漱,他可不想摸黑做事。



    在这个没有灯光的时代,一旦天黑,真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如今家里也不宽裕,蜡烛能不用就不用吧。



    想着,林延转身回到书房,将手中的书本仔细的摆放到简陋的只有七八本书的书架上。



    此时念姐儿已经来到了林延的身后,伸手拉着林延的衣袖:“哥哥你好了?去吃饭了。”



    “好,走。”对于两辈子唯一的一个亲妹妹,林延心里总是充满了温柔。当然也是因为念姐儿乖巧懂事,让人忍不住心疼。



    穿过中堂来到后面的厨房侧间,饭菜已经在炕上的小桌上摆好了。



    一小盆夹杂着扁豆和葫芦瓜的炖羊肉,一小碟清水苦菜,十多个灰黄色的灰面蒸馍,就是今天林家的晚餐了。



    林家娘子已经在炕上盘腿坐好了,冲他们招招手:“快过来坐下,吃饭了。”



    兄妹两上去分别坐在林家娘子的两边。



    林家娘子先拿了个蒸馍给林延:“延哥儿课业做完了吧?”



    林延双手接过蒸馍,回到:“做完了。”



    林家娘子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又拿着个蒸馍递给念姐儿。



    念姐儿连接双手接过,眼巴巴地望着她。



    林家娘子又伸手拿了一个蒸馍给自己,执筷道:“好了,吃吧。”



    看到娘亲咬了一口蒸馍,兄妹两人这才低头吃起来。



    林家娘子欣慰地望着两兄妹,不禁怀念起了丈夫。



    丈夫虽然身子不好,但是也算半个读书人,对她很是温和有礼,去世之前更是将延哥儿教导得孝顺友爱。



    延哥儿身体好起来后又经常带着念姐儿玩,教念姐儿读书,使得原本有些胆小怯弱的念姐儿慢慢的也变得懂事大方有礼起来,出门谁不夸一声呢。



    林延专心干饭,一口灰面蒸馍一口原汁原味的苦菜,一口灰面蒸馍一口清淡的略带骚味的炖羊肉,就着脑海里闪过的红烧肉炸鸡腿细细咀嚼咽下。



    蒸馍,就是现代的馒头,但是和现代的馒头相比,口感差远了。



    首先就是古代完全靠人工磨面,想要纯净的白面,就必须把麦麸全部吹掉,同时吹掉的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的碎麦。



    林家如今的家底还做不到无视那三分之一的碎麦,所以蒸馍总会有点拉嗓子,因为多多少少还有一些麦麸在里面。



    贫苦人家平时是不舍得磨面的,直接带壳和豆子一起煮。麦子多过豆子的就叫麦饭,豆子多过麦子的就叫豆饭。



    林延家的唯一一个下人,康娘就是吃的麦饭。



    林延曾经好奇地吃过一口,根本咽不下去,只能吐了出来。



    来自现代的林延自然也问过他娘,“让康娘和我们一起吃蒸馍吧,麦饭太难吃了。”



    他娘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爱怜地对他说:“我知道我儿心善,但是康娘在我们家能吃饱穿暖,我们平时也不打骂她,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林延也自己偷偷观察过,发现康娘真的毫无怨言,每天都乐呵呵的,干起活来动力十足,从不偷懒耍滑。



    他曾借口吃不完将一个蒸馍递给康娘,康娘很是感动,但是接过来却不吃,而是放了起来,下一顿热了继续端上桌给他们。



    她自己平时煮的麦饭,吃的菜也是和他们一起一锅出,只是自己留下的那份菜多肉少而已。康娘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吃也能吃得很满足。



    外面的穷苦人家,平时能将肚子填得八分饱都不错了,逢年过节的才会磨个两三斤吃一两顿软乎乎的蒸馍,更不用说三五不时的还有点肉吃了。



    也就是林家家境还算殷实,也不苛待下人,所以康娘能吃饱麦饭,还时不时的能吃上几块肉。



    但是就算林家这样殷实的家境,平时蒸馍也不能用纯净的麦粉,而是加了两成的豆粉混合而成的灰面。



    毕竟豆子产量高,只是不好吃,有股豆腥气,所以只加了两成。



    什么,大米饭?



    林延穿来两年了,就只有生病的时候喝过那么几次大米汤。



    他们家不种大米,镇周边也没有人种大米,因为附近没有河流。



    人用水是靠井,农作物用水靠老天爷赏脸。



    没有加糖,掺杂着麦麸和豆粉的原汁原味的灰面馒头,谁吃谁知道。



    林延又想骂老天爷了。



    抬眼看到他娘又在看着他们发呆,习以为常地给她娘夹了一筷子羊肉:“娘,吃羊肉。”



    林家娘子回过神来:“好好好,你也吃。”赶紧给两兄妹各夹了一筷子肉。



    念姐儿早已经吃得小嘴泛着油光,一手拿着蒸馍,一手执筷,抬起头咽下口中的羊肉:“羊肉真好吃。”



    林延给她夹了一筷子苦菜:“那你也不能只吃羊肉呀,也吃点菜,不能挑食。”



    念姐儿顺从的点点头:“我知道,哥哥你也吃。”说着也从羊肉盆里夹出一块葫芦给林延,又夹了一片扁豆给娘亲,“娘也吃。”



    “哎,哎,好好。”林家娘子笑眯眯地吃掉了。



    就在林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享用晚餐的时候,和林家隔着两户的李世敬家却嘈杂起来。



    李世敬好不容易写完了两遍,放下毛笔就想窜出门去找小伙伴玩耍,被刚把饭菜煮上的李家娘子逮了个正着,怒吼一声:“就快要吃晚食了,不许出门了。”



    李世敬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嘟囔着:“就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不行。”李家娘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你个皮猴一样的,出去了哪还记得回家的路,每次都要费人去喊。”



    说着在衣襟前擦了两把手,伸手去扯李世敬的耳朵:“老娘还没有跟你算账呢,在你方姨娘面前我都不敢提。说,你为什么要和赵宏他们去吓唬延哥儿,啊,是不是活腻了你。老娘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延哥儿体弱,你在私塾里要多关照他,你倒好,关照我没看见,就看见你吓唬他了。”



    “什么,二狗子你吓唬延哥儿了?”身怀六甲的李家大儿媳妇扶着腰站在厨房门口,听到了吓了一跳:“延哥儿没被吓出个好歹吧。”



    她刚在厨房帮着婆婆烧火,听到外面小叔子的惨叫声,就出来看看小叔子又闯什么祸了。听到是小叔子吓唬林家的延哥儿,也提起心来。



    林家的延哥儿可是个瓷娃娃,金贵着呢。



    她嫁过来的这两年,可是亲眼看到林家请了多少次大夫,延哥儿一个小小娃子喝了多少的药。每次看到那苍白憔悴的小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了。



    好不容易这半年来才慢慢好起来,竟然还可以去私塾了。但是当初那个小小一团瘦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小娃娃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导致她到现在遇到了延哥儿还是会忍不住变得细声细气,比对着她男人都还要柔和几分。



    连她这个刚嫁过来两年的外来媳妇都这样,更不用说这一条巷子里的住了几辈子的邻居了。不管男女,就连她家嗓门最大的公公,碰到延哥儿都会不自觉的夹着声音温柔下来。



    现在听到自家的小叔子竟然还去吓唬人家,急得不顾自己沉重的身子,赶紧几步来到两人面前。



    “疼疼疼,娘你松手。延哥儿自己都说了没事的,就你们偏疼他。”李世敬左耳被扯得通红,两眼泛起泪花,越说越委屈:“他才不会那么容易被吓着。上次甲班的一个学长把一条长虫扔到我们教室,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他都没被吓着。”



    “什么?有人还拿长虫吓延哥儿?”李家娘子只觉得自己都被吓得心砰砰跳,勃然大怒道:“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的事?你们夫子就不管吗?”



    李家大儿媳更是被吓得连退两步,天啊,长虫。



    “娘你先松手,松手。”李世敬忙踮起脚双手攀着他娘扯着他耳朵的手:“就刚开学不久的事情了,夫子也很生气地罚那个学子了。”



    罚他扫了半个月的地,每天都被他们嘲笑。



    “那延哥儿有没有被咬到?你有没有护着他?这个学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吓延哥儿。”李家娘子心痛地说道:“延哥儿那么乖巧,被吓坏了吧?”



    “才没有!”李世敬大声地嚷道:“那长虫是死的,又不是活的,有什么可怕的,他一点也没被吓到。”



    李世敬内心无比怨念,他们都被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后退几步才发现长虫是死的,还互相嘲笑刚才的胆小模样。林延竟然只是淡定地瞟了一眼,一点惊吓的表情都没有,害他从此在林延面前再也摆不出大哥的谱了。



    李世敬比林延大两岁,也算是听着这个林家弟弟的情况长大的。为什么不说看着,因为林延进学前就没见过几面。一个是恨不得天天在外面和小伙伴玩耍不到饭点不回家的皮猴,一个是经不得风吹日晒的吃药当吃饭的瓷娃娃,是凑不到一起的。



    大人偶尔去探望的时候也不会把自家那健康皮实一天恨不得揍八遍的孩子带上,那不是往人心窝子里戳嘛。



    原本李世敬对林延那是相当的同情的,不能出门玩,天天待家里吃苦药,啧啧啧,真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了。



    只是如今,这同情林敬就决定给自己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因为私塾快开学了所以最近都在外面疯玩的李世敬回家就看到了偶尔碰到的林家姨娘正在自己家里做客。



    他娘一见到他回来了就急忙朝他招手:“二狗子快过来给你方姨娘问好,也不知道又跑哪里皮去了。”



    李世敬立刻噔噔噔的跑过去:“方姨娘好。”话音刚落就瞪大了双眼,望着林家姨娘旁边那个刚站起来的比他矮一个头的身影,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谁啊脸怎么能这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