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旁的保安室里有一个保安出来朝他们喊道:“大半夜不在宿舍睡觉要去哪里?”
老三的声音带着哭腔:“快开门,我们舍友烧糊涂了,要送去医院。”
保安站在小门口旁,等他们过来了看了一眼被背着的林延。门口明亮的灯光照他的侧脸上,那脸色让保安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抬起手刷了一下门禁。
门刚打开一条缝隙老大就挤了过去,把门挤得咯吱响。
背上原本滚烫的身躯不知何时凉了下来,喷在他侧脸上灼热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老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医院,送到医院就好了。
保安也着一起朝着旁边的医院跑去:“真是发烧了?”心砰砰跳起来,这脸色青白的,一点也不像是发烧的啊,心里很慌。
二人只顾着埋头跑,医院就在眼前了。
林延心里开始难过起来,为他们。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老大的侧脸开始模糊。
“谢谢,对不起。”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飘了起来,看到自己被他们背着冲进医院,看到老三大喊大叫着医生,看到自己被放到了病床上抢救,看到努力抢救自己的医生不得不停下来叹气,朝老大老三他们摇摇头,看到老大老三激动地扯着医生喊着什么,最后蹲在他的床边抱头痛哭。
对不起,他还是死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啊,他应该死了才对,怎么感觉现在还在做梦?
还是他的死亡是一场梦?
因为他很早就对他的死亡有心理准备,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抱他喂饭喂药的妇人,头顶上那明显是瓦片的屋顶,垂下眼看到的有点褪色的青色被子,也是自己的梦了?
应该是梦吧。
身体上传来的疲惫仿佛传到了他的脑海中,让他连思考都疲惫起来。
身体动不了,思绪也像是被禁锢了一般,只能机械般地张口,吞咽,对妇人时不时的呼喊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齐老,你再给我们延哥儿看看,好几天了,知道张嘴喝药吃饭,就是不说话。”林家娘子对着齐老大夫垂泪道。
齐老大夫仔细地摸着脉,看了看延哥儿的脸色,见延哥儿半合着眼,轻声喊道:“延哥儿。”
见延哥儿毫无反应,又伸出手在延哥儿眼前左右晃了晃,见延哥儿的眼珠子随着他的手也晃了晃,心下纳罕,提高声音喊道:“延哥儿。”
这次延哥儿有反应了,轻微地偏了一下头,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目光扫过他们,像是看到了又像是没看到,又转了回去,半阖着眼睛。
齐老大夫问道:“从那天起就是这样的吗?没有和你说过话?”
“没有,我喊他,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只是看了看我,没有张口回我。”
齐老大夫抚着胡子:“从脉象看,延哥儿虽然虚弱,但是也不至于连张口的力气也没有。”
倒像是不想说话,不想理人似得。
齐老大夫倒是见过几次这种情况,都是受到重大刺激萌生死志的人才会这样,但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张口喝药吃饭啊。
“那为什么延哥儿不张口说话?不回我?”林家娘子心急如焚。
齐老大夫思索半响,安慰道:“依老夫看,延哥儿死里逃生伤了根本,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让他好好养着吧,只要能好好吃饭喝药,总能养回来的,不必急于一时。”
林家娘子这才放下心来。
齐老大夫出门前又望了一眼在炕上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念姐儿,和林家娘子道:“延哥儿睁眼的时候不如让念姐儿多和他说说话,念姐儿身体康健,说不得能带一带延哥儿。”
林家娘子感激地点点头:“哎,我记着了。”
目送康娘将齐老大夫送出门,林家娘子回到东厢房,揽过念姐儿:“念姐儿听到了吗?要是哥哥睁着眼睛,你就多和哥哥说说话。”
念姐儿懵懵懂懂地望着她娘:“和哥哥说话?”
见她娘对她点了点头,念姐儿爬到她哥哥旁边一看,她哥哥正好睁着眼,她小小声地喊道:“哥哥,哥哥。”
等了一会儿,延哥儿的眼珠子只是游移了一下。
念姐儿扁扁嘴看向她娘:“哥哥不理我。”
林家娘子安慰她道:“你哥哥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但是他能听到你说话。”
“真的吗?哥哥能听到吗?”
“真的,齐老大夫都说了。”
念姐儿这才笑起来,重新冲着延哥儿说道:“哥哥,你快好起来吧,好起来了给我念书。”
林家娘子瞬间红了眼睛。她想起了过世才两个多月的丈夫抱着延哥儿教他念书,她则是抱着念姐儿在一旁听的日子,顿时心如刀绞。
这几天的梦有点吵啊。
一个小女孩时不时地在他耳边自说自话,喊他哥哥。
孤儿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个活泼健康的小孩?这样活泼健康的孩子会很快被领养走的。
但是为什么那个妇人抱着他说:“你妹妹在喊你呢。”
他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哪里来的妹妹?
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最多也就梦到自己等到心脏移植了,手术成功了,可以自由奔跑了。
虽然偶尔也梦到过所谓的爸爸妈妈,但是梦中的爸爸妈妈都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更不用说妹妹了。
他能清晰的看到那个小女孩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头,头顶两个小揪揪。
还有经常抱着他喂饭喂药的妇人,眼睑下的青灰,鬓边的丝丝白发,眼角的细纹,都清晰的映入他的眼帘。
还有她经常在他耳边温柔地喊:“延哥儿,娘的延哥儿。”
这是在喊他?
和他名字最后一个字的发音一样,是在喊他吧,但是从来没有人这么喊过他,孤儿院的阿姨都喊他小延,同学老师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所以应该不是在喊他。
小女孩又来了,这次开始在他耳边念书了,反反复复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嗯,不教,迁,苟不教,唔……”
小女孩顿了一下,又从头开始:“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唔……”停顿了好一会儿,又继续从头念,一边念一边摇头晃脑的,无比认真。
林延听着这重复的几句话被念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忍不住了,他想要告诉这个小女孩,接下来是苟不教,性乃迁。
他试着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了:“苟、不教,性、乃迁。”
念姐儿低下头,她好像听到她哥哥说话了。
果然,她哥哥又说话了:“苟、不教,性、乃迁。”
她听到了,跟着念:“苟不教,性乃迁。”
见到她哥哥的头轻轻地点了一下,念姐儿高兴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大了起来,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哥哥,你看,我会背了。”小女孩低下头扬起笑脸。
林延看到小女孩圆圆的脸蛋上的笑容,心情也好起来了。
这个梦还是挺有趣的,梦里的妹妹也挺可爱的,就是梦里说话有点累人。
林延的思绪又开始散漫飘荡。
见到哥哥又半阖着眼睛不理她了,念姐儿也不生气,继续摇头晃脑地背那几句话。
林家娘子进来了,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羊奶:“念姐儿,来喝奶了。”
念姐儿高兴地说:“娘,你看我会背书了。”说着把刚才的几句话背了一遍,仰起小脸冲着林家娘子笑。
林家娘子把两碗羊奶放在炕头的小桌子上,伸手摸了摸念姐儿的小脸,柔声道:“念姐儿真棒,都这么久了还记得爹爹教过的书。”
念姐儿歪头在她娘手里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忘记最后一句了,是刚才哥哥教我,我才会背的。”
林家娘子愣了下,迅速坐在炕边低头看延哥儿,见延哥儿依然是眼睛半阖着似睡非睡的样子,轻轻地唤道:“延哥儿,延哥儿。”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的林家娘子带着勉强的笑意小心翼翼地问念姐儿:“你说刚才哥哥教你的,哥哥开口说话了?”
念姐儿重重地点头:“嗯,我不会背,哥哥刚才教我了,我就会背了。”
“哥哥说了什么?”
“哥哥说,苟不教,性乃迁,说了两遍呢。”念姐儿边说边点头。
“延哥儿说话了?真的吗?”门口传来林家老夫人惊喜的声音,“我的延哥儿,给祖母看看。”
林家老夫人扶着康娘的手迫不及待地来到炕边,颤巍巍地侧坐在炕沿上,伸手轻拍林延的被子:“延哥儿?延哥儿?”
林家娘子站在一旁忍不住红了眼睛:“娘,延哥儿还是老样子,念姐儿说的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正在问呢。”
林老夫人忙转过头去问念姐儿:“念姐儿,你哥哥真的开口和你说话了?”
念姐儿犹豫地点点头,抿着嘴唇有点害怕地低下头。
林老夫人声音大了起来:“抬起头来,好好回答祖母的话,你哥哥刚才真的开口说话了?”
念姐儿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祖母一眼,眼眶红了,小小声地说:“哥哥是说话了,教我背书了。”
“那祖母喊他他怎么不回答?”
念姐儿张了张嘴,泪光在眼里闪动,委屈地说:“我喊哥哥,哥哥也没有理我。”
林老夫人皱起眉头:“那你怎么说你哥哥说话了?”
念姐儿扑到了林家娘子的怀里,眼泪簌簌而下,哭着说:“哥哥教我背书了,真的,我没有说谎。”
林家娘子连忙抱着念姐儿安慰道:“好,好,娘知道,不要哭了,吵到你哥哥了。”
念姐儿连忙忍住,发出小声的抽噎,用手胡乱的在自己的脸上擦着:“念姐儿不哭了,念姐儿乖。”
林老夫人收起失望的表情,叹了口气,摸了摸延哥儿的小脸,见到小桌子上的两碗羊奶,和林家娘子道:“给延哥儿喂下吧。”
林家娘子伸手将一碗羊奶递给康娘,将念姐儿抱到一边:“念姐儿乖,喝奶了。”
康娘过来侧坐在炕沿上揽着念姐儿,小心的举着碗喂给她。
念姐儿一边抽噎着,一边小口的喝,眼睛红红的望着她娘。
林家娘子坐在延哥儿边上,将他上半身抱在怀里,拿过另一碗羊奶抵着延哥儿嘴边,柔声哄道:“延哥儿,喝奶了。”小心的将碗倾斜着,让羊奶漫进延哥儿的唇缝。
接触到羊奶的嘴唇抿了抿,喉头动了动,自发的咽下。
林老夫人欣慰的看着半碗羊奶被咽下大半:“好好,能喝得下就行,等下喝完了药,歇过晌了再喂点肉粥,好好的养着,总能好的。”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林延无知无觉,仅凭身体本能记忆喝些汤水,让林家婆媳越来越心急,齐老大夫又过来看了两三回,也束手无策。无论怎么拍打,呼喊,林延都只是动动眼珠子,甚至连银针刺指尖都使出来了,林延也没有给出更多的反应,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能安慰林家婆媳,人好歹还活着,养着看看吧。
林延的思绪则是一片混乱,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昏暗的简陋的房间,依稀可以看到头顶的瓦片,周围青砖样式的墙壁,收回目光看到自己身上盖的是褪色的青色被套,围着自己的那几个人穿得像是古时候的样子。闭眼的时候脑海里闪过记忆碎片,有他从小生活到大的孤儿院,照顾过他的阿姨和院长,明亮宽敞的教室,无数面容模糊的老师同学。唯一不变的是无论睁眼闭眼都能感受到的沉重疲惫的身躯和四肢,让他不知道到底哪个是梦,是睁眼看到的是梦还是闭眼看到的是梦?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他是蝴蝶?还是庄周?
想不清楚,就这样吧,无论他是蝴蝶还是庄周,都有一颗不完整的心脏,拖着疲惫的身躯舞动,好累,不想动,不想说话。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不仅禁锢了他的身体,也禁锢了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