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醒了?娘,祖母,哥哥醒了。”
一个绑着两个小揪揪的小脑袋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帘里。
这小孩谁家的,怎么坐在他的病床上?林延眼珠子转了转,混沌的脑袋仿佛生锈了一般,生不出其他的思绪。
“延哥儿醒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凑了过来,一脸的惊喜,“康娘,去把药端过来。”
林延被一双有力的手撑起上半身,随后被那个女子揽入怀中,半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中药抵到他的唇边。
林延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条件反射般的张开口小口小口咽下。
等咽下那半碗药,被重新放下,盖好被子,林延才感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苦涩药味从口中腹中迸发出来。
呕,想吐,吐不出来。林延只觉得本来就晕乎乎的脑袋被那苦涩的药味冲得更晕了。
林家娘子把空药碗递给康娘,嘱咐她说:“快去请齐老大夫。”
“哎,醒了就好了。”康娘笑着接过药碗走出东厢房,来到西厢房,就听到半躺着的老夫人急切地问:“延哥儿醒了?”
“是啊,刚醒了,还迷糊着呢。我这就去请齐老大夫。”
老夫人从炕边的小柜子里掏出钱袋给她:“快去吧。”
昨天康娘拿药回来,已经告知林家婆媳,齐老大夫嘱咐等延哥儿醒了再请他过来看看。
等康娘拿了钱袋出去,林老夫人挣扎着起身下地,给供奉在房间角落里的药王爷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虔诚祝祷:“信徒愿折寿十年,只求保佑我那乖孙能够好起来。”
尽管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林老太太还是在垫子上跪了两刻钟,听到外面康娘的声音,这才双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到炕上倚着堆起的棉被半躺下,伸直脖子等待着。
她那乖孙身子骨弱,好不容易才好起来,她可不能过去过了病气给他。
林延被肚子里的药味刺激得要呕不呕的,脑袋一片晕沉,顾不上其他,只想安静的躺着。感觉没过多久,被窝里伸进一只手,将他的左手拉了出来。
林延掀开眼皮,看到一位眼熟的中医老爷爷正在给他把脉。
齐老大夫摸着脉沉吟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朝林家娘子道:“延哥儿的脉象平稳下来了,后面就是精心的调养了。我回去给他换个药方,再吃半个月看看。”
林家娘子感激道:“好,好,齐老您尽管开方。”
齐老大夫站起身,看着安静地躺床上的林延,叮嘱道:“虽说脉象平稳了,但是还是很虚弱,一定要仔细照看,可不能再受寒着凉了。”
林家娘子点头:“是。”暗自下决心要对儿子更加精心照顾。
齐老大夫看到炕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女娃娃,不禁露出笑容,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念姐儿真乖。”
念姐儿抬起头朝齐老大夫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她要乖乖的,不能吵到哥哥,不然就不能呆在娘和哥哥的房间里了。
娘虽然大半时间都在照看哥哥,但是也会时不时地抱抱她,跟她贴贴脸,温柔地喊她念姐儿,她想呆在这里。
康娘送齐老大夫出了东厢房,齐老大夫熟门熟路地朝西厢房走去:“给你家老夫人看看去。”
西厢房里,林老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齐老,我那孙儿怎么样了?”
齐老大夫面带笑意地坐在炕边,给林老夫人诊脉:“老夫人放宽心,老天爷还是疼延哥儿的。这一劫挺过去了,后面精心照顾着,会好起来的。”
林老夫人彻底放下心来,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齐老也知道,我们林家就剩这一条根儿了,要是保不住了,我死后可怎么去面对他爷他爹啊。”
齐老大夫劝慰道:“如今延哥儿死里逃生了一回,必有后福的。”
林老夫人脸上总算有了笑意:“那就承齐老吉言了。”
等齐老大夫诊完脉起身,林老夫人犹豫着开口道:“不知道我还要喝多久的药?”
家里的银钱不多了,要留着给她的乖孙。
齐老大夫心里有数,知道林家最近不宽裕,温声道:“放心,老夫人只需要再喝两天药就可断了,之后只需要安心静养即可。”
林老夫人松了一口气,两天的药钱还是有的,又问起孙儿是否有要忌口的。
齐老大夫顿了一下,斟酌着开口:“我知你们家正在孝期,但是延哥儿身体本就虚弱,这次更是死而复生,伤了根本,若是一点荤腥都不见,恐不利于修养。”
林老夫人连连摆手:“齐老不用担忧这个,他爹生前也说了,只要延哥儿好好的,就是对他最大的孝了。”
齐老大夫松了一口气,“那就再好不过了,其他的都和之前一样,按时喝药,好好静养。老夫告辞了。”
林老夫人让康娘送齐老大夫出去,感激道:“以后还要齐老多多费心。”
齐老大夫点点头:“应当的。”
林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很荒诞的梦。
时而身处于熟悉的孤儿院中,独自一人安静的玩耍,周边是熟悉患有各种残疾的小朋友和照顾他们的阿姨。
时而被一个盘发妇人揽在怀中,喂着各种汤水食物。
他自有记忆起就是自己吃饭了,怎么可能还让人喂。
有点害羞,想要自己起来吃饭,可是身体却不听指挥,只传来一阵阵的疲惫酸软。
嗯,看来他还在梦中。
可是他不是已经大二了吗?
对啊,他上学了,长大了,还考上了大学。
他还清晰地记得入学通知书送到了孤儿院的那天,院长阿姨高兴地抱着他上下打量,一脸的欣慰:“我们小延不仅长大了,还考上大学了。”
已经许久没有被院长阿姨抱过的林延有点贪恋那个温暖的怀抱,依偎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的轻轻挣开。
对啊,他已经长大了,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怎么又经常被人抱在怀中了?
他小时候应该也没有经常被人抱在怀中才对啊。
照顾他们的阿姨很忙,还有其他生活不能自理的孤儿需要更多的照顾,所以能自理的他经常是在一旁自己玩耍,自己照顾自己。
尽管阿姨会时不时的上前摸摸他的头,检查他的情况,给他灿烂的微笑,嘱咐他要小心,也没有像那位盘发的妇人那样经常把他抱在怀里喂饭的。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他心里一直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不对啊,他不是长大了吗?上大学了吗?
他应该是在图书馆里看书出来,回宿舍的路上被夏日一场常见的阵雨劈头盖脸的淋了一下,尽管回去后马上洗澡换了衣服,但是半夜的时候还是发烧了。
他浑身滚烫地醒来,恍惚了一会儿,心里觉得不好,扭头看到漆黑的宿舍里有两个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是宿舍里的两个夜猫子,老大和老三正躺床上玩手机,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把他们脸照得有点惊悚。
他张开嘴巴喊:“老大。”宿舍老大唰的一下抬起头,略带惊恐的问道:“卧槽,谁在喊我?”
另一个沉浸在游戏中的夜猫子老三被他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谁喊你了?我怎么没听见?”
“你没听见?难道是我听错了?”
“该不会是你举着手机睡着了吧?都说了你那修仙文能催眠,你还不信。”
“滚,你才能举着手机睡着,你爸爸我还没那个能耐。”
听到俩人的对话,林延不禁弯起嘴角,又张嘴喊了一声,这俩人才停下互怼,朝林延看过来:“小六?”
林延宿舍六人,他不是年纪最小的,但是硬是把他排在了最小的那个,因为真正年纪最小的那位舍友振振有词:“看他这个头,这身板,这张脸,比我弟还像弟。”
所以全宿舍其余五人一致通过他排最小,是小六。
当然也只有他经常被喊小六,因为小二小三都是一副敢这么喊我就干你丫的凶恶表情,连带着小四小五也拒绝被这么喊,所以一圈下来只有林延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喊小六,其他的人必须要把小字换成老字。
“我发烧了,要麻烦你们送我去一趟医院。”林延觉得自己的情况有点奇怪,为什么身上像起火了似得热得不行,意识却很清醒。
舍友老大放下手机从他的铺上翻下来,一个跨步爬上对面林延的铺子上,伸手摸索着去摸林延的额头,被手上传来的热度吓了一跳:“卧槽,这么烫,能煎鸡蛋了。”
舍友老三也拿着手机下来了,在林延的铺子外探头问:“能自己起来吗?我和老大送你去医院。”
林延试了一下,浑身无力:“起不来。”
舍友老大把林延拉起来:“没事,我能把你弄下去。”
老大把林延拉到铺子边的楼梯口处,指挥另一个舍友:“老三你过来接着。”
老三赶紧和游戏队友说了声有事挂机就把手机塞进裤兜里,不去管屏幕上飘过一行行队友们骂他的文字,一只脚踩在林延铺子的楼梯上,另一只脚一划拉,把旁边舍友铺子下桌子旁的椅子划拉过来踩着,松开攀着楼梯上部的手,伸手去接林延。
老大先是跪在林延身后,支撑林延瘫软的身体,两只手卡着林延的腋下想把林延举起来送到下面举着双手的老三手里,试了一下立刻收回来,怕自己被林延的体重连带着一起摔下去。左右看了看,两腿分开坐在林延身后,两只脚从林延两侧伸出往下勾住楼梯把自己固定好,再次试着将林延举起往下送。这次很顺利地的将林延送到了老三的手中:“老三,接好了,不要把我们小六给摔了。”
老三稳稳地接过林延:“放心吧,就他这小体格,也没比我前女友重多少。”
他可是宿舍里块头最大的,能把前女友抛起来又接住的壮男。
老大见老三接过了林延,林延温顺地伏在老三的肩头一声不吭,心提了起来,直接从林延的铺子上一跃而下,背对着老三:“快给我。”
老三把林延放到老大背上,从椅子上跳下来:“妈呀,我感觉我肩膀要被小六的脸烫伤了,赶紧去医院。”
两人一人背着林延,一人跟在身边扶着林延的背迅速出了宿舍。
宿舍里的其他三人睡得正香,没有被这动静吵醒。
林延感觉自己越来越热,但是神志也越来越清醒,脑袋伏在老大的肩膀上,能清晰看到老大侧脸上细小的汗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和发沿慢慢渗出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时快时慢,但是慢的时候越来越多。
像是负荷过久的机器,要停摆罢工了。
看来自己是支撑不住了,等不到了。
可能是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开始心里就有所准备的关系,所以林延没有感觉到意外难过,只有歉意,觉得对不起此时送他去医院的舍友,对不起孤儿院里看着他照顾着他长大的院长和阿姨们,虽然她们也一直有心理准备。
“对不起了,老大。”
“什么?”老大一路小跑,呼吸急促,一时没听清。
老三听清了,调侃道:“应该说谢谢吧,说什么对不起。”
林延想转过头去看老三,可是没成功,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喊你们送的。”但是转念一想,死在宿舍里让他们早上起来才发现,好像更不好。
“所以,我不应该来上大学的。”他喃喃道。
他应该乖乖呆在孤儿院里的,好歹孤儿院的阿姨们都有所准备,也有经验了。毕竟留在孤儿院里残疾孩子很少能活过成年的,不然也不会被他们的家长放弃了。
“小六你说什么胡话?”老三着急起来,“老大,快点,小六烧糊涂了。”
二人加快了脚步,就快到校门口了,校门口旁边就是一个附属医院。
“你们知道我有心脏病,在等待移植,但是我等不到了。就是对不起你们了,让你们送我离开。”
老三的声音都变调了,嘶哑着吼道:“瞎说什么,医院就快要到了,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林延渐渐地感觉不到自己那发烫的身躯,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反而觉得自己越来越轻松,竟然能双手用力的抱了一下身前的老大,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和心跳,嘴角上扬:“真好,能认识你们真好。”
“对不起,不要怕,如果死后有灵魂,我会保佑你们的,所以不要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