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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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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而复生
    林延从黑暗中悠悠转醒。



    全身软绵绵的,如在云中。眼皮子有千斤重,努力了几下,仍然无法睁开。



    感受了一下四肢,嗯,好像都还在,还有感觉,但是十分沉重,无法抬起。



    林延很熟悉这种状态,心脏不好的他刚睡醒都是这个样子。



    按照医生的说法就是他天生心脏动力不足,睡着了手脚供血不足容易麻痹。一般人头脑清醒的瞬间心脏也会随之加速跳动,几瞬间就能把气血输送到四肢,但是他不行,他要等好一会儿才能试着动动手脚,然后慢慢起来,不能着急起身,否则容易出事。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四肢仍然是软绵绵的,眼皮子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又尝试着动了动手脚,有感觉,但是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从四肢传来的沉重疲惫感让林延感觉好累,还想睡。



    那就睡吧。



    正想随着心意放弃一切知觉进入沉睡,一股刺痛传来,把即将陷入黑暗的思绪扯住了。



    卧槽,怎么回事,谁在拿针扎他?



    林延很生气,但是身体的疲惫让他想要无视这股疼痛尽快入睡。



    他现在只想睡觉。



    无视,无视,睡吧,睡吧……又是一股刺痛传来。



    没完没了了是吧?为什么不给他睡觉?他好累,要睡觉!



    林延发火了,积攒起浑身的力气往眼睛上使劲,想要睁开那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皮看看是谁在打扰他不让他睡觉的。



    齐老大夫见到延哥儿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动了几下,心中一喜,竟然真的没有死绝,还留有一口气,又捻起一根银针对准印堂穴缓缓刺入。



    林延又感受到一股刺痛传来,同时耳边仿佛传来轻轻的啵的一声,就像是气球被刺破的声音,吓得林延一个激灵,一用劲,被黏住的眼皮终于睁开了。



    眼前一片模糊,隐约看到两个人头在晃动,有人在抓着他的手。



    但不过一会儿林延就感觉积攒的力气好像用完了,眼皮瞬间变得沉重无比,酸软疲惫的感觉再度袭来,好累啊,还想睡,可千万不要再来打扰他了。



    再度合上眼皮陷入黑暗中的林延没有听到那一声微弱破碎的尖叫:“延哥儿!”



    看到儿子的眼睛再度合上,刚升起希望的林家娘子眼前一黑,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发出了一声破碎低哑的呼喊,无助地紧紧盯着齐老大夫,那睁大的眼眶仿佛在等待一个宣判,儿子的,自己的,生或死的宣判。



    齐老大夫一手缓缓捻动银针,另一手伸出三指重新搭上林延苍白细小的手腕,朝林家娘家轻声道:“莫慌。”



    垂下眼皮,凝神感受指腹下的动静。



    几息过后,本来毫无波澜的脉搏有了动静。



    仿佛是一滴水滴入水潭中,使得原本寂静的无声无息的水潭起了一丝丝的涟漪。涟漪不疾不徐的缓缓往外扩散,越扩越大,终于触碰到了岸边。受到阻碍的涟漪轻轻地推动着岸边,却被岸边温柔的,坚定地推了回来。被岸边反推回来的波纹不得已又往回扩撒,和正在往外扩散的涟漪撞在一起,便碰撞出更多的波纹。如此你来我往,反复循环。



    齐老大夫感受到指腹下的脉搏从一潭死水到若有若无,再到波纹渐起。



    脉象虽然还是虚弱无力,但到底还是有了,并平稳了下来。



    齐老大夫缓慢的呼出一口气,真是老天爷保佑啊。



    “好了,延哥儿缓过来了,没事了。”



    林家娘子仍然紧紧地盯着齐老大夫,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看到老大夫朝她笑着点点头,这才醒悟过来,转身扑到延哥儿身上,望着延哥儿仍然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他的额头,指尖碰到的不再是冰冷一片,有微微的暖意从微凉的皮肤中透出来。手掌小心的覆盖上整个额头,皮肤相贴的瞬间先是冰凉一片,接着温暖了起来。等了一会儿,掌心的额头还是温暖如初,而不是之前的冰冷一片。



    心下终于一松,整个身体瘫软下来,喃喃道:“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她的儿,活过来了,没事了。



    齐老大夫啧啧称奇:“看来老天爷还是保佑延哥儿的,这死劫跨过去了,就是以后还是要用心养着。”



    和之前一样,精心养着,说不定就能养大。



    见林家娘子仍然瘫着身子扑在延哥儿身边盯着延哥儿看,也不以为意,自己找张椅子坐下,斟酌起了药方子。除了延哥儿,林家老夫人也要开一张。



    刚延哥儿已经厥过去气息全无了,齐老大夫摸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摸到脉搏,又俯下身用双指撑开延哥儿的眼皮看了看,摇头叹息直起腰要告辞走人。



    林家老夫人和林家当家娘子却不肯放弃,在齐老大夫“节哀”的话说出口前的一瞬间双双跪了下去,抬起脸声音嘶哑的苦苦哀求:“齐老您再看看,您再给延哥儿看看。”



    看着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绝望哀求的两位妇人,齐老大夫也心生悲痛。



    虽说他从医几十年了一辈子见惯了生死,但是延哥儿是他从娘胎起就保到现在的,用尽了他一生所学,仍然没有立住,他怎么能不难过呢。但是作为医者,必不能将心绪溢于言表。他弯腰扶起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老夫真的尽力了。”



    林家娘子口中发出一声瘆人的哀嚎,扑到炕边,伸手双手紧紧握着儿子一只苍白脆弱的小手,泪如雨下:“延哥儿,娘的延哥儿,睁开眼,看看娘,娘的延哥儿啊。”



    林老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她的延哥儿,林家唯一的根儿啊。



    “老夫人。”齐老大夫赶紧扶住林老夫人,候在一旁时刻准备的药童也及时上前和老大夫一起把近乎晕厥的林老夫人搀到一旁的椅子上。



    齐老大夫站着给林老夫人把了把脉,果然,哀伤过度。



    哎,儿子刚死了两个多月,这唯一的孙子又没了,哪个老人能承受得住。



    左看右看,没有其他任何可以交待之人。



    齐老大夫又一声叹,看来只能他去安慰林家当家娘子,让她振作起来了,毕竟她上有婆母要照顾,下还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儿要依靠她。



    齐老大夫刚放下林老夫人的手腕,就听到身侧林家当家娘子的悲哭声戛然而止。齐老大夫吓了一跳,不会又厥过去一个吧,赶紧转过身往炕边急走几步。



    却见林家当家娘子没有厥过去,而是跪趴在炕边,双手捧着延哥儿的一只小手怔怔地望着炕上毫无气息地延哥儿。



    这是,要疯了?



    齐老大夫赶紧抽出身上的银针,边轻声唤到:“林家娘子?”



    想着不管怎么样万一林家娘子情况不对就先给她扎上几针,把人扎清醒再说。



    林家娘子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了一般,浑身一个激灵,扑到延哥儿身上,抚着他苍白的小脸蛋低哑着声音呼唤道:“延哥儿,延哥儿。”



    随即又转身扑到齐老大夫身前,双手扯着他的袖子使劲往延哥儿身边拉:“动了动了,刚延哥儿手还动了一下,齐老你去看看,你快去看看呀!”



    齐老大夫被扯得一个踉跄,心下一沉,抬眼对上延哥儿置于青色被面上的苍白小手,刚想说话,却见那只瘦弱的小手上的中指和无名指颤动了两下。



    齐老大夫迅速俯下身伸出手摸脉,摸了一会儿,脉象依旧毫无起伏。



    齐老大夫想要用换另一只手去摸,却发现另一只手上拿着的银针袋,顿了一下,决定用银针做最后的刺激。



    齐老大夫从医三十几年了,死而复生的事情也碰到过一两次,都是病人闭气过去了,但是心口还留着一口气,老天爷保佑用心口那口气续上了命。



    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就看老天爷保佑不保佑延哥儿了。



    林家娘子紧紧攥着自己的双手,指甲在手掌心留下道道血痕却浑然不觉,屏住呼吸望着齐老大夫手里的银针袋,仿佛望着她全部的希望。



    齐老大夫抽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往延哥儿的人中穴刺去,然后紧张地观察着,发现延哥儿的眉头好像真的皱了一下,心下大喜,又抽出一根银针,往百会穴刺入。



    看到延哥儿眼皮底下眼珠子转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睁开眼睛。



    齐老大夫咬咬牙,又抽出一根银针,刺入印堂穴。



    这三个穴道是最能刺激人神志的,如果不管用,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谁知延哥儿最后真的被刺激得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有几息又合上了,但是脉搏确是由无到有慢慢的稳定了下来。



    老天爷还是保佑延哥儿的,齐老大夫庆幸地呼出一口气。



    林家老夫人晕了一盏茶的时间后悠悠醒来,守在一旁的药童见到林家老夫人睁开了眼睛,连忙凑上去惊喜地说道:“老夫人,你醒了,延哥儿缓过来了,没事了。”



    林家老夫人瞪大了双眼,直起身子,望向炕上,见到儿媳妇守着延哥儿的背影,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双腿发软。



    正坐在一旁斟酌方子的齐老大夫安慰道:“老夫人,千万莫要着急,延哥儿确实是缓过来了。”



    见到齐老大夫含笑地对她点头,林家老夫人这才相信了,心下一松,全身的力气也回来了,迫不及待起身,疾行几步扑到炕边上。她的延哥儿正好好地躺着,如往常一样,脸色已经不复之前的青灰,顿时老泪纵横,转过身朝着齐老大夫感激道:“真的不知如何感谢齐老,又保住了我们林家的根儿。”



    “老夫人客气了,这是老天爷舍不得收延哥儿。”



    齐老大夫心里很清楚的,这次延哥儿死而复生,可不是他妙手回春,而真的是老天爷保佑。



    “老夫也该回去了,给延哥儿抓几副药。他还是需要用心养着的。”



    林老夫人连忙起身送齐老大夫出了东厢房,朝西厢房唤道:“康娘,康娘,快跟着齐老回去抓药。”



    西厢房出来一个约三十几的妇人,忙过来搀着林老夫人:“老夫人,延哥儿怎么样了?”



    林老夫人脸上浮现出笑意:“缓过来了,缓过来了,赶紧跟着齐老回去抓药给延哥儿。”说着将一个粗布做的钱袋子递给康娘。



    康娘听了松了一大口气,先是双手合十念了三声老天爷保佑,这才接过钱袋子,对林家老夫人点点头:“那我去了。念姐儿独自在炕上坐着呢,老夫人过去看一眼。”



    “哎,去吧。齐老费心了。”



    “老夫人客气了。”齐老大夫朝林老夫人颔首,朝大门走去,康娘和药童跟在后面。



    林家老夫人目送三人出了大门,康娘从外面把大门合上,这才蹒跚着走进西厢房。



    西厢房的炕上坐着一名两三岁的女童,面色嫩白,扎了两个小揪揪,抱着一只半旧不新的布老虎,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见到门帘被掀开,林家老夫人进来了,立刻扔下手中的布老虎,朝林家老夫人伸手,清脆地喊道:“祖母。”



    “哎,我的小乖乖。”林家老夫人伸出手将小女童揽在怀中。“走,我们去看你哥哥去。”



    女童眼睛一亮:“哥哥病好了吗?可以起来了吗?”



    “好了好了,你哥哥好了,以后都会好好的。”



    女童闻言高兴起来,爬下炕拉着林家老妇人的手:“那我们快走。”



    两人来到东厢房,见林家娘子正痴痴地趴在炕边上望着炕上的延哥儿,女童轻轻地喊了一声:“娘。”



    林家老夫人也嗔怪道:“还不快起来,地上凉,要是病了怎么照顾延哥儿。”



    林家娘子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两把,撑着炕边站起来,哑着声音道:“娘,您坐。”



    又伸手拉过女童:“念姐儿来,你哥哥没事了,没事了。”



    扶着林家老夫人上了炕盘腿坐好,林家娘子这才挨着老夫人在炕边坐下。



    林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延哥儿放在外面的手,有点凉,急忙把它塞回被窝中,给延哥儿掖了掖被子:“齐老说了,我们延哥儿得了老天爷保佑,会好起来的。”



    “嗯。”林家娘子轻声应着。她这会儿只想好好看着她失而复得的儿子。



    念姐儿也爬上炕乖乖地挨着母亲坐着,看着躺在炕上的哥哥,抿着嘴巴没有问出声。她虽然疑惑哥哥怎么还躺着没有起来,但是她更知道,哥哥躺着的时候她要安静,她要乖,不能吵,这样娘和祖母才会让她呆在这里。



    “咩……咩……”



    好吵啊,哪里传来的羊叫声。



    病房里哪个无良家属看视频不用耳机的?不知道病房里要保持安静吗?



    嗯,病房,他应该是在病房里吧。



    林延睁开了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今夕是何夕。



    不一会儿开始有凌乱地记忆碎片从脑海里闪过。



    前一秒他还在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上课,下一秒他就变成了一个孩童被一个时不时咳两声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的中年人抱在怀中慢悠悠地教他念“人之初,性本善”。



    前一秒他由于感冒发烧倒下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围绕着,下一秒又变成那个孩童面色苍白的躺在被窝里瑟缩地望着一个头发花白胡子老长的中医大夫样的老爷爷,绝望地想着又要喝那苦苦的药汁了。



    无数的片段闪过,把林延的脑袋搅成了一团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