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你这法子行不通,白白损你上千年的道行……”
“只要有一丝机会我都不会放弃……”
“你怎么就看不透呢,等她还完恩情自然就回来……”
“回来了就不是原来那个单纯快乐的小草儿了。而且那算什么恩情?那家伙不过是把他喝不完的水顺手浇给她而已,凭什么就要她去历练去还……”
“我知道你和她相伴了几千年不忍心她受苦,但是总归历练是有好处的……”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不想她改变心性。再用我五百年的道行,勘破你的迷障,还不快醒来……”
“呜呜,哥哥,你起来好不好,哥哥,呜呜……”
谁在他耳边哭?是那个经常在他耳边喊哥哥的小女孩。
“呜呜,哥哥,念姐儿会乖乖的,念姐儿不想去舅舅家……”
去哪儿?有人要领养她了吗?她不想去就拒绝啊,像她这样健康的小孩,多的是有人来讨好领养。
“呜呜,念姐儿会乖乖的,不要送念姐儿去舅舅家,哥哥你快起来啊,不要睡了好不好?”
小女孩哭得好伤心啊,怎么还没有人来哄哄她,娘呢?
嗯,娘,谁的娘?她的娘是谁?林延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素白的面孔。眼角几条皱纹,鬓边有丝丝白发,总是温柔地看着他,喊他延哥儿,给他喂药喂食。这是谁?
“呜呜,念姐儿乖乖的,不会吵到哥哥的,不去舅舅家,呜呜,念姐儿会乖乖的,呜呜……”
伤心的呜咽声虽然小却反反复复地传到林延的耳朵里,让他无法安眠。
林家东厢房。
林老太太躺在炕上,林家娘子和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坐在炕沿上。
妇人拉着林老太太的手,关心的说道:“姑母,您老身体怎么样了?婆母在家一直惦记着您。这不,家里田地拾掇完了就着急忙慌的让我来看一眼。给您带了些家里新下的大酱,不是啥好东西,知道姑母家里不缺,所以没带多少,就给您尝个味,您可千万不要嫌弃。”
林家老太太难得泛起笑意:“有劳嫂子惦记了,还记得我就爱家里下的大酱。家里还好吧,嫂子最近身子骨也还行吧?大郎的差事什么时候退下给威哥儿?武哥儿媳妇快生了吧?家里的几个小子丫头可还好?”
妇人耐心地一一回应:“家里还好,婆母身子骨也还硬朗。我们当家的说了,趁着身子骨还行,干完这一年再退,威哥儿也还需要再磨炼磨炼。武哥儿媳妇还有大半个月就生了,早几天就请钱婆子过来摸过肚子了,说胎位正,不用太担心。家里的几个丫头小子也好着呢。”
林家老太太点点头:“胎位正就行,武哥儿媳妇虽说是头胎,但是胎位正就不用担心。珍姐儿相看了哪家?”
“哎,就是珍姐儿让我愁,儿郎都是好儿郎,但是这家说婆子太强势,嫁进去了要被立规矩,那家说小姑子不好相处,就是没有她说满意的。都是她爹给她惯的。”
林家老太太不赞同地摇头:“咱珍姐儿是个好的,不愁嫁不出去,慢慢挑。”
提到女儿,妇人脸上自豪之色一闪而过,口中谦虚道:“还有几家还在相看呢,怎么着年底也要定下来了。”
林家老太太笑着点头:“到时定了哪家一定要来说一声,我给珍姐儿舔妆。忠哥儿媳妇还没有消息?”
妇人叹了一口气:“没有呢,大夫也说了小夫妻都没啥问题,只是缘分没到而已。就是二弟妹,自己着急上火,这不,这几天不知从哪里弄了几副药说是啥啥偏方,硬让忠哥儿媳妇熬来喝,让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林老太太皱眉:“忠哥儿媳妇过门还没有一年呢,二郎媳妇就这么着急抱孙子了?药可不能乱喝。”
“可不是,娘压着不给喝,说忠哥儿和他媳妇身体都康健,子嗣早晚都会来的。二弟妹虽然拉着脸不高兴了好几天,但是好歹没有再天天念叨了。”
“这就好,二郎媳妇还是听劝的,我嫂子有你们这两个孝顺儿媳,享福喽。”
妇人连忙拉过林家娘子的手:“姑母也不用羡慕娘,自己也有一个好媳妇啊。”
林家娘子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微微低下头没有答话。
林老夫人抬手摸了摸林家娘子的头,神情黯淡:“桃花儿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这姑母对不起她,林家对不起她……”
林家娘子连忙抓着林老夫人的手,红着眼睛道:“娘千万别这么说,娘对我再好不过了,表哥也对我好,还有了延哥儿和念姐儿……”想到至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延哥儿,心如刀绞,脸上却强撑起笑容,“念姐儿康健,延哥儿,延哥儿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妇人皱眉,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延哥儿又生病了?”
林老夫人吁了一口气,疲惫地往后挨在靠枕上,冲两人挥挥手:“带他大舅母去看看延哥儿吧。”
“哎。”林家娘子点点头,替林老夫人掖了掖被子,站起身。
“那姑母您先歇着,我去看了延哥儿再过来陪您唠唠。”
妇人跟在林家娘子后头出了西厢房,来到东厢房。
东厢房和西厢房一样已经开始烧炕了,一掀开帘子,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药味。
妇人进了东厢房,先看到了坐在炕上抬起头冲她们扬起笑脸的念姐儿,疾行几步上前坐在炕沿上将念姐儿搂在怀里稀罕:“念姐儿还记得大舅母吗?”
念姐儿眨巴着眼睛不说话,转头去找她娘:“娘……”
林家娘子强撑起笑容对念姐儿道:“这是你大舅母呀,快喊大舅母。”
念姐儿僵着身子被妇人搂在怀里,怯生生地不说话。
妇人柔声道:“念姐儿不记得了?没事,小孩子忘性大。”说着转头看到炕头上躺着的林延,放开念姐儿凑过去仔细打量,皱着眉头小声说道:“延哥儿怎么回事?快晌午了还睡着?”
林家娘子红了眼睛,小声地将延哥儿的情况一一告知:“嫂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妇人皱着眉头,怜惜的揽着林家娘子的肩头,悄声问道:“这瞧着像是丢了魂,既然大夫不管用,不如……”
林家娘子苦笑道:“娘也去找人来过,魂也喊了,还是没用。”
丢魂的小娃娃几乎都是用喊魂的方式,看着延哥儿只剩一口气的样子,道公道婆也不敢让人喝符水,万一这一口气没了,林家还不把他们撕了?靠着这些本事能混到有名气的哪一个不是心思灵活心里有数之辈。
妇人喃喃道:“那还能怎么办?”
林家娘子勉强挤出一抹笑:“只要延哥儿还有一口气,我这个当娘的就会天天伺候着。”
妇人叹了一口气拍拍她的背:“就是苦了你了。”转眼看到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念姐儿,安慰道:“你还有念姐儿,怎么也要为她想想。”
林家娘子愣了一下,不解道:“念姐儿好好的,只要他哥哥好起来,念姐儿只会更好。”
妇人欲言又止。
林家娘子皱眉,拉着妇人的双手,忐忑问道:“刚在娘那边我也没好问出口,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嫂子可不要瞒着我。”
当家的刚过世两个多月,葬礼上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是帮了大忙出了大力的,如今林家正是守孝的时候,没什么大事亲戚是不好上门拜访的。
妇人脸上露出点难堪:“家里没出什么事,是你二嫂子,哎。”
林家娘子不解道:“二嫂子怎么了?”
妇人一咬牙,苦笑着道:“你二嫂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延哥儿现在的情况,在家里念叨了几句,惹得婆母大发脾气。”
林家娘子心里一咯噔,她刚就觉得奇怪,怎么二嫂子给她自己的儿媳妇吃偏方会让娘发脾气,作为婆母说几句也就是了,“二嫂子念叨了什么气到娘了?”
“刚看姑母身子不爽利,我就没敢直说,怕老人家听了生气伤身。”妇人斟酌着开口道:“你二嫂子,哎,你也知道她,也不是贪财的性子,就是吧,听说现在延哥儿一直没醒来,你家里又卖了二十亩田地给延哥儿买药,就有点担忧。”
林家娘子不解道:“二嫂子是担忧我们没有银钱给延哥儿买药吗?可是我们林家的家底你们也知道,还是有一点的,这次卖了二十亩可以撑一段时间。”
妇人长叹出声,还是说出了口:“你二嫂子是担心你,哎,”看到林家娘子发白的脸,还是狠心道:“就怕你是人财两空。”
林家娘子浑身发抖:“二嫂真这么说?她怎么可以这么说?啊,她怎么可以咒我的延哥儿?”声音凄厉含恨。
妇人连忙将林家娘子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声音干涩:“桃花儿啊,嫂子知道当娘的怎么都不能放弃儿子,嫂子知道,你娘和你二哥也知道,所以都把你二嫂骂了一顿。但是啊,婆母她每天晚上都要念着你哭一场,哭着念叨要是真这样了,你怎么受得住。她心疼你啊,桃花儿。”
林家娘子伏在妇人怀里失声痛哭:“是女儿不孝,累得娘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要为我担心。”
妇人抱着林家娘子也默默落泪。
念姐儿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虎头娃娃,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渐渐地眼睛也红了,小小声地喊:“娘……娘……”
妇人听见了,擦了擦眼角的泪,冲着念姐儿摆摆手:“念姐儿乖乖的自己玩,让你娘哭一会儿,哭一会儿就好了。”
念姐儿知道乖乖的自己玩是什么意思,就安静下来,低着头摆弄手中的布老虎,时不时用红眼睛看一眼她娘。
林家娘子哭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让嫂子看笑话了。”
妇人拍了拍她的脊背:“什么笑话不笑话的,还跟嫂子外道。知道你最近心里苦,要支撑着这一家子,哭出来心里会好受点。”
林家娘子最近一段时间每时每刻都在煎熬中度过,晚上睡觉都要半睁着眼,时不时地惊醒去摸延哥儿的鼻息。如今收到了来自娘家人的关心,又哭了一场,心里好过一点儿了,依偎在妇人的身边哑着声音道:“嫂子,还要麻烦你多多宽慰我娘。让她担忧本来就已经很不孝了,要是伤心过度伤了身子,那我这个做女儿的就无脸回娘家了。”
妇人拍拍她的手:“嫂子知道,你放心,婆母身子还是挺硬朗的,只是当娘的哪有不念着女儿的。就是你二嫂,你也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好听,但是也是真担忧你的。”
林家娘子心里依然有气:“真是担心我就好了。”
妇人嗔怪道:“那肯定是真的担心你,也是担心念姐儿啊。”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嫂子也能理解她,除了真担心延哥儿,担心你,也是真担心念姐儿,毕竟念姐儿是要回舅家的,这要是人财,”妇人没有忍心出说来,“念姐儿将来回舅家时还能有啥?”
将念姐儿嫁回娘家方家,林家老夫人和林家娘子在念姐儿过了两岁后就有这个意思,不仅是想亲上加亲,也是想着念姐儿以后有亲舅舅亲姥姥疼爱,少受一些苦。
至于人选,目前只有方家二房的小儿子孝哥儿合适,只比念姐儿大了三岁,其他的三个表哥都比她大了十多岁。
林家娘子和娘家大嫂透了口风,方家大嫂心领神会,回去和婆母打趣道:“念姐儿将来要是能长长久久地生活在您眼皮子底下,不就省得您天天惦念了?”又笑着说:“姑母也喜欢咱孝哥儿,恨不能抱回去养呢。”
如此一说,方家就都懂得林家老夫人的意思了,二房思量过后也给了回应,只是因为两人年纪还太小而没有明确说开而已。但是双方家长互相通了气,如无意外,等两个小儿长大了会将对方列为第一选择。
林家家底颇为厚实,比方家好上不少。当下都讲究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念姐儿这算是低嫁了。只是林家老夫人和林家娘子都出身方家,看自家的娘家当然是什么都好,这才主动提出来要将念姐儿嫁回去。
方家二房也是喜不自胜地答应了,除了想亲上加亲,念姐儿将来的丰厚嫁妆也是让人眼热的。
可惜林家的男人祖孙三代都是药罐子,天天拿药当饭吃,没有办法出门做事,只能啃老本,家底自然也在一日日变薄,已经卖了不少地了。如今听说又卖了二十亩地,如果延哥儿好起来也就罢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要是有的救,林家砸锅卖铁也是要救的,林家要是银钱不够,方家作为舅家也是不能干看着的。但是万一这人财两空呢,二房舅母就不由得有些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