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德宫书屋内,香炉飘烟,温暖且宁静。
入宫已三年,郭皇后仍是最喜这独处的静谧时光。
她微微打个哈欠,将《文选》放下,缓步至窗边,探视雨后宫景。
屋外雨已停,但春日气息仍被挡于亭台楼阁外。
“又是一年春。万象更新,我却渐老,就此湮没于宫阙瓦台之中。”
她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来,竟见李婉瑶瘫坐椅中。
一陌生男子站于旁,望李婉瑶,眼中尽是关切。
郭皇后不识得沈岳星,更不知此人从何而来,惊诧之余,立知有异。
那男子浑身沾满雨水与鲜血,这般入宫,下人为何未通报?
李婉瑶本随泰丰帝祭祀于太庙,又怎么会与这男子共同现身于此?
想来此人仗绝顶武功,掠李婉瑶暗潜入懋德宫,乃因有事相求。
看他衣着,位份颇高,绝非亡命之徒。
为何不求皇帝?
或许,太庙已有大事发生。
郭皇后念头飞转,虽惊不乱,缓缓坐下,轻声试探道:“郎君请坐。既已入懋德宫,有何所求,不妨直言……”
她话未说完,见沈岳星走近,忽然心中一动,竟说不出话,只想:“此人相貌未必惊世骇俗,却令人心动。”
沈岳星也正透过香炉白烟,打量郭皇后。
在他记忆中,这郭氏长女知书达理,才艺过人。
今日相见,皇后仍是那般温文尔雅,只是年过三旬,言行举止间多一丝熟韵。
沈岳星不便多看,禀道:“皇后!太子李启明造反,已劫持陛下!”
郭皇后正暗自打量来人,闻言立时惊醒,心想:“此人所言何意?”
“若李启明果真造反,此人究竟是诚心来报信,亦或是为李启明所遣,欲试探我意?”
“所言若为假,又是何人遣他来此?”
她一时难知沈岳星来意,摇头答道:“郎君服色华贵,想非信口雌黄之辈。但太子素知忠孝,不知郎君自何处听闻造反之说。”
沈岳星见皇后不信,急道:“臣不敢欺骗皇后。若非大齐风雨飘摇,臣怎会贸然潜入懋德宫?此皆为公主之意,臣不过代公主而禀。”
他取出公主玉佩欲自证,郭皇后却不理,疾步行至李婉瑶身旁,问道:“公主可是为太子所伤?”
“公主未曾受伤,但体虚无力,或因受楚王惊吓。”
“楚王?”郭皇后眉头忽然紧皱。
“阿娘,李启明谋反。黄国公武功绝顶,护玉玺而拒反贼,乃为值得托付之人。”
李婉瑶微微睁眼,声音却细若蚊鸣。
郭皇后方知,眼前男儿,竟是那名不见经传的沈氏三郎。
此人素来平庸,何来绝顶武功?
但李婉瑶绝非信口开河之人,沈岳星定有非凡能力。也定是她舍命引沈岳星入宫。
郭皇后伸手轻抚李婉瑶脸颊,哀声道:“好孩儿,有劳你了。”
双眼却已暗中窥向沈岳星蹀躞带上所挂荷包,或许玉玺便藏于内。
李婉瑶语声微弱,郭皇后语气哀怜。
沈岳星越发感觉不对,忙将手搭于李婉瑶衣袖上,为她把脉。
“脉象有力却又紊乱,是何道理?”
“心脉如此衰弱,恐命不久矣。”
沈岳星虽有渊博的医药知识,但初次为人把脉,只怕失准。
深吸口气,再探李婉瑶脉搏,才确认,她已命在垂危。
“怎会如此?先前尚无碍!”李婉瑶脉象之奇,沈岳星搜遍脑中知识,也不知如何救治。
“公主身子本弱,想是被楚王吸去灵力后,油尽灯枯。”
郭皇后哀叹一声,继而说道:“楚王若不吸取公主灵力,或将殒命。但为保命,却害公主性命,未免太过无情。”
事到如今,皇后只轻声谴责楚王,沈岳星再按捺不住,怒道:“岂止无情,实是禽兽不如!”
“我去将楚王抓来,为公主疗伤!”说罢便要冲向屋门。
郭皇后冷眼旁观,心想:“此人怒气勃发,或真心与楚王为敌。“
她急忙招手让沈岳星留步,说道:“便将楚王捉来,亦未必能救公主!”
“灵力奇诡,鲜有人知其奥秘,遑论以灵力治伤!贸然行事,非但不可救公主,反将陷入危境。”
沈岳星心中一痛,停步不言。
他未能为自己添加灵力的设定,但也知皇后所言有理。
公主之伤,已非药石可医。
他心有不甘,又再竭力检索脑海中关于灵力的见闻。
史书曾载,天降异象。而后,万物始有灵性。
齐太祖横空出世,仗灵力与勇武,一统天下,建齐之大业。
自此,灵力便在皇室血脉中代代延续,成为皇室机密。
皇室外的人一旦被发现有灵力,便遭追杀。
正因如此,博古通今的沈岳星,亦不甚了解灵力。
或许仅有皇族知晓灵力奥秘。
“皇后可知救公主之法?”沈岳星脑中检索无果,已有些绝望。
郭皇后不答,只在书屋中踱步沉思。半晌,停步说道:“死生有命,当以国事为重。公主吉人自有天象,当可逢凶化吉。”
沈岳星不料,这文弱的郭皇后竟如此狠心。
李婉瑶虽非她生女,但为她抚养两年,也当有感情。岂知片刻间,她便决心任李婉瑶自生自灭。
郭皇后见沈岳星面有不豫,试探道:“李启明掌权,我郭氏定受打压,沈氏亦难幸免。今我二人同舟共济,不知沈君有何顾虑?”
“太子若存恶心,自当抗争。但若公主因此殒命……”
郭皇后微微点头,行至李婉瑶身旁,柔声道:“孩儿勿忧,阿娘立唤太医署为你治伤。”
“阿娘当以大业为先……有劳沈君……”
沈岳星手掌被李婉瑶轻轻握住,更感不舍。
他孤独已久,穿越的时间虽不长,却已与李婉瑶一同出生入死,心中已始挂念此女,怎忍心放任她死去?
但他也知道,当此情形,郭皇后决断是对的。
即便竭力救活李婉瑶,一旦太子掌控全局,李婉瑶也难再活命。
以她的性子,定不会与自己一同离京,过那享乐生活。
“我应该离去,还是为公主而参与平乱?”
郭皇后见沈岳星神情,心领神会,笑道:“公主得天之佑,福祚延绵。待平乱,本宫一力承担,成全黄国公与公主婚事!”
沈岳星微觉害羞,立时放开李婉瑶之手,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怪异之情。
单身至今,他从未想过成亲,更没想过能与李婉瑶成亲。
郭皇后似看破他心思,又再说道:“公主既以玉佩相许,沈君当知公主之心,勿使佳人空留遗憾。”
沈岳星看一眼玉佩,又看一眼李婉瑶,已决意为李婉瑶而平乱,遂取出玉玺:“愿助皇后共平叛乱!”
郭皇后大喜,接过玉玺,挺眉道:“一旦平乱,此太平天下,郭氏与沈氏共享!”
说罢立时取过纸墨,提笔而写。
沈岳星左右无事,又再思索救李婉瑶之法。
思来想去,决定先将三成内力注入李婉瑶体内。
此法可保李婉瑶两个时辰内性命无碍,但两时辰后如何,只能看她造化。
沈岳星输送内力未毕,郭皇后已写完手书两封,递与沈岳星一览。
一召右龙武卫中郎将郭正显率兵来守懋德宫。
一召郭太尉、秦中书、崔尚书等重臣护魏王李晟入宫。
使泰丰帝玉玺与皇后玉玺于手书上盖章后,高声唤道:“邓勇!”
服侍宦官邓勇闻声而入,才见皇后身前站了一浑身带血的陌生男子。
他护主心切,不及思索已飞身扑上,双拳直击沈岳星胸膛。
沈岳星不避不闪,坦然受他一击,淡然笑道:“好武艺!”
邓勇大惊,却不退,运起十成力待再出掌,郭皇后已斥道:“住手!黄国公乃为贵客!”
“本宫有手书两封,你与邓武分送右龙武卫郭将军、郭府郭太尉。”
“务必亲手送至!若有差池,你二人不必再于懋德宫当差。”
郭皇后不漏底细,轻描淡写遣走邓勇,又望沈岳星一眼:“邓勇已为懋德宫有数高手,黄国公武功竟远胜。”
沈岳星传功已毕,一时气喘,坐于椅中:“皇后谬赞。”
郭皇后黑亮眼珠轻转,柔声道:“懋德宫安危,皆系于沈君。今日辛劳,请至厢房暂歇。”
沈岳星又歇息良久,方才随一宫女退下。
他确实需要养精蓄锐。
皇后已然召集同党,想来将与太子有一场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