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德宫一间大屋中,沈岳星一人独坐。
幽香环绕,似兰花悄吐清芬,其香非浓麝之烈,亦非腻粉之俗,缕缕然,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沈岳星没想到,宫女引他歇息之地,竟为皇后寝屋。
一阵又一阵的飘香,与先前所闻皇后身上香味相同。此刻将沈岳星环绕,令他有些坐立难安。
屋门轻响,听得一阵脚步声,沈岳星立时起身道:“皇后。”
转身才见,只是一名小宫女双手端着瓷盘走来。
那宫女并未取笑他,反而跪于他身前:“婢唤作秀春,奉命服侍黄国公。”
秀春双膝着地,身子微倾,高举瓷盘,柔声道:“郎君请尝百花糕。”
沈岳星见这小宫女明眸皓齿,乖巧伶俐,心生好感,便依言取过一块百花糕细尝。
“以百花糕佐茶,最是宜人,郎君请饮茶。”
沈岳星本已口渴,端茶猛喝一口,才觉味道怪异。
一看茶盏中有葱、姜、橘皮、胡椒,细闻之下更有药味,不禁将嘴中茶水吐出。
秀春大惊,急忙叩首,哀求道:“婢知罪,请黄国公宽宥。”
沈岳星已想起,京中人所饮之茶便是这般模样。
其时,南地虽多有人饮茶,但北方饮茶却是新潮。若非贵族,绝无饮茶机会。
他连忙放下茶盏,将秀春拉起,说道:“何罪之有?”
秀春起身后顺势便坐向沈岳星怀中,伸手抚于沈岳星胸前,轻声道:“只怕郎君怪贱婢笨手笨脚。”
沈岳星急忙将她推开:“绝无责怪之意!”
秀春含笑道:“婢为郎君洗面。”
沈岳星记得,这世界的他自小就有婢女服侍。但他还不习惯有异性亲密接触,忙出言推辞。
但见秀春眼圈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神情,知她怕皇后责怪她服侍不周,心肠忽软,又说道:“有劳。”
秀春小脸绽出微笑,似乎找到自己存在价值。郑重行礼道谢,方才出屋端水。
也不知过多久,一阵脚步声又再响起。
青葱指尖捻起素绢,微沾温水的绸巾覆于沈岳星面庞上,轻轻擦拭。
沈岳星喉结微动,只觉那寸寸蚕丝似三月新柳拂过,自面颊扫向额角,竟带起酥麻。
一阵温香吐息擦过颈侧,沈岳星初次觉得洗脸竟如此舒服。
他忘我享受这一刻轻柔,几声低吟,更让他血脉偾张。
“嗯,婢服侍郎君更衣。”
沈岳星听得这燕语莺声,猛然心惊:“是皇后!”
他方自起身,半转身躯,肩头就被一双玉手按住。
体内真气自然而然将那双手弹走,听得“哎呦”一声,忙收敛内力,说道:“臣冒犯皇后!”
“妾非皇后。”
沈岳星想转身,但又被那双手按住肩膀,缓缓坐下。
这声音,绝非是那小宫女秀春。他侧目而望,那张脸,分明就是郭皇后。
直到此时,沈岳星才意识到,郭皇后虽年过三十,但蛾眉曼睩,身姿丰腴,实是人间绝色。
“沈三郎不贪恋权势,乃真英豪。”
玉手渐渐抚至沈岳星面颊,随后停至他太阳穴处,轻轻按揉。
“妾心慕三郎为国事尽忠之英姿,无可报答,惟有以身相伺。”
沈岳星耳旁是温言温语,内心却是如芒在背。
皇后如此殷勤,这待遇,连皇帝也未必有。世间岂有这般好事?
“皇后……”
郭皇后似察觉沈岳星所想,竟弯下腰,将嘴贴近沈岳星耳朵:“数年不见,三郎怎如此拘谨?”
“沈郭两家素来交好,若论血亲,三郎当唤我表姑。幼年时,表姑曾抱过三郎。”
沈岳星想起郭皇后那宽阔胸怀,再想到被她抱在怀里的样子,不禁脸红。
“衣袍已脏,妾为三郎更衣。”
郭皇后褪下褙子外袍,露出抹胸短衫,便去扒沈岳星衣袍。
身形晃动间,半露香肩,丰腴身姿更显。
沈岳星心脏砰砰直跳,双手却似被定住一般,动也不敢动。
微微起身,任由皇后为他脱下外袍,将褙子披于他身上。
芳香扑鼻,绸缎丝滑而温暖,沈岳星感觉自己似乎真的被皇后抱在怀里。
“是真?是假?皇后此举何意?难道我容貌的设定吸引了她,而她独居深宫已久……”
他不愿再想,只因皇后已将肚腹贴在他脸上,用柔腻之声说道:“此间唯你我二人,三郎为何拘谨?”
“皇后投怀送抱,又非我心存不轨。”
沈岳星伸手欲揽皇后柳腰,忽觉良心有愧,又将手收回,退开三步,埋头不言。
“年老色衰,竟惹三郎厌恶至斯。”郭皇后长叹一声,侧身坐于床边。
沈岳星不知如何言说,幸得屋外急报为他化解尴尬:“梁国公执意入宫,已近殿下寝屋!”
郭皇后望向窗沿:“龙武卫相护不及,梁国公来者不善,本宫自去阻拦。请黄国公护公主平安。”
沈岳星想起那梁国公乃是太子岳父,闯入懋德宫,定为太子之乱而来,当即起身说道:“臣去阻拦!”
郭皇后垂首道:“梁国公手下能人无数,三郎一人如何阻挡?”
沈岳星送出三成内力后,本有些疲乏,此刻却只觉精神抖擞,昂然道:“臣一息尚存,便无人可伤皇后分毫!”
他将褙子披于皇后身上,转身要出屋。
郭皇后忽然拉住沈岳星之手,咬唇道:“此真英豪本色!贼人凶恶,三郎务必当心。无持刀之力,惟有念经诵佛,以求英雄安然归来。”
沈岳星急忙将手抽回,说道:“皇后请转身。”
他大步向前,拉开门,将温宏拖入屋内,伸手便去剥温宏衣服。
“皇后!奴无断袖之癖……”
“少废话!”沈岳星又将他裤子扒下。
“梁国公在哪?”
他换上温宏衣服,将温宏塞入柜中,大步出屋,才见懋德宫几乎化为炼狱。
屋外不远处,满是侍卫、宫女、宦官尸身。
服侍他那小宫女秀春背心渗血,浑身发颤,却仍向他爬来。
“好快的剑!”
沈岳星眼角微跳。
他已看出秀春乃是为快剑所伤。
杀人者出手太快,以致屋外众人遭屠戮于刹那间,竟来不及抵抗。
此时此刻,偌大懋德宫,只有一群人的脚步声。
一紫衣老者当先向皇后寝屋行来,看面容似已年过六旬,脊背微偻,整个人却似古松虬劲。
左腿旧伤让他步伐微跛,但不怒自威的目光压得屋檐滴水沉沉。以致他的步姿再滑稽,也无人敢笑。
“外臣有要务奏报皇后!”
那人停至沈岳星身前,身后正迈步的人竟不敢再伸腿,急忙站直,随他停下。
沈岳星见其威势,知此人定为太子妃之父、镇军大将军、行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右监门卫将军、梁国公裴怀安。
裴怀安身后十余人,泰半身着官服,或为朝中大臣。
另有几人未着官服,但步履沉稳,或为裴怀安所招揽武人。
沈岳星独身挡于众人身前,微感胆怯。
直面危境,他才明白。
皇后见他不慕富贵,难用权钱收买,怕他临危倒戈。因而欲使美人计让他忠心,让他竭力相护,直至龙武卫赶来。
“皇后未免太过轻视于我。”
沈岳星浑身不住颤抖。
并非因惊恐,而是因激愤。
秀春那恭敬脸色浮现脸前,不过十余岁的小宫女,又能掀起什么风浪?竟惹得来人下此毒手。
沈岳星心中不仅有痛,更有怒。他已不再是为保护皇后与公主,而要是为惨死众人报仇。
裴怀安离沈岳星不过三尺距离,他已动杀心。
他尚未出手,裴怀安身后,一个近两米高之人破口骂道:“主人令你通报,你这阉人是聋是哑?”
他身旁之人笑道:“见梁国公不知行礼,恐怕又瞎又聋!”
“皇后宫中多养这俊俏却蠢笨的阉人,怎能成大事?”
“伺候皇后,乐不可言,岂非大事?”
此言一出,梁国公一党皆大笑。
“阉人?”沈岳星怒极而笑,双目扫向众人:“谁再口出污秽之言,辱皇后清白,我便让他当阉人!”
“贱奴无礼!”那高大壮汉挥拳便打。
沈岳星冷哼一声,举拳还击,以拳对拳,顿时将那人震退两步。
左手拔剑一挥,惨叫声中,世界又多了一个阉人。
“看剑!”
沈岳星尚未回身,便觉一股剑气似狂风般袭来,转眼间,剑刃离他咽喉仅有五寸距离。
来人出剑既快,出剑前高喝以示不愿偷袭,想来定为成名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