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一段长长的连廊,一间小屋映入齐修治的眼帘,等齐修治走近,看清这座小屋的全貌不禁有些怀疑先前那老者是不是指错了路。
原因无他,这间小屋实在有些过于寒酸,与一路走来看到的宏伟建筑不同,这间勉强可以称作屋的建筑又矮又小。
红色的砖块因为褪色显现出斑驳的褐色,还有几处不知何年何月的墨迹,不过最奇特的是这屋子竟然没有窗,投不进一丝阳光。
若是一辈子都要在这工作倒不如回乡教书,齐修治苦笑一声,“咯吱”一声推开了陈朽的大门。
“别催了,修史一事关乎千秋万代,急不得,你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
齐修治还未进门便听到一句牢骚,他关上房门,循着声音看去,盏盏灯火下,几位老者正在奋笔疾书,刚刚出声的那位老者听见久没人回话,才抬起头。
“后生,你是何人,来我们这撰史馆有何贵干?”老人两鬓斑白,说话却是中气十足,旁边几位老者也看向了他。
“晚辈齐修治,是新科进士,奉命到撰史馆报道。”听到齐修治的回话,老人没再多问,只是朝他招了招手,齐修治赶忙上前。
“齐修治,倒是个好名字,我叫李崖,是这撰史馆的史官。刚才我错把你当成了咱们那位掌院学士,还请你不要见怪。”
李崖做完自我介绍便扯着嗓子冲着一个老头,叫到“闻朝,闻朝,这个新来的交给你。”一个直到现在才放下笔的老头抬眼看向齐修治。
“他叫闻朝,撰史馆编修,往后在这里他就是你师傅了。”
闻朝虽然年纪也大了,但是在这一众老头中算是最年轻的一个了,唯二有着黑头发的两人面面相觑。
“过来坐吧。”闻朝打破了沉默。
许是和一群老人待久了,言语中也带有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暮气,齐修治闻言将长衫撩开,盘膝坐在闻朝旁边,拿起砚台顺势在一旁磨起墨来,闻朝看了他一眼便伏身到案上,想象中的热闹没有出现,整整一个上午这间小屋中只有纸笔交错,墨砚研磨。
房间没有窗子,磨墨一上午的齐修治直到李崖起身离去才知道已至正午。
跟着闻朝走出撰史馆,翰林院官员大多在五品以下,在宫墙内没有府邸,故在中午提供一餐便饭以方便无法回家的官员们。
翰林院清水衙门,天子脚下当差又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午饭也只能充饥,更谈不上美味了。
齐修治坐在闻朝一旁,咀嚼着食之无味的饭菜。
他看得出来撰史馆中全是一帮仕途已尽,只等致仕还乡的老者,被发配到这样一个地方只怕此生仕途无望。
皇帝不想留个小肚鸡肠的骂名又不甘心放过自己,便给自己这么个不能推辞的闲差了事,这样蹉跎一生真不如回巡江城教书来的痛快。想到此处,饶是以齐修治从一路磨练来的坚韧性子也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齐修治,好名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惜唯独缺了今上最渴求的天下,我听过你,新科状元郎,殿前以身死谏。想必你现在心中也有不少疑问吧。”仿佛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闻朝放下碗筷沉声道。
“还请前辈解惑。”
“食不言,寝不语。”
闻朝又端起手中的碗筷,眼中含笑看向一脸错愕的齐修治,柳一语的师傅虽然不靠谱,最后好歹给徒弟算了一卦,自己这便宜师傅倒是这么喜欢卖关子。
“前辈说也,莫非心中有着与晚辈相同的疑惑?”
“不愧是状元郎,当真好才学。既然到了这撰史馆成了我的徒弟,便将这才学用在此处吧。你可知撰史馆这帮编修如今所著为何?”
闻朝好像没听到齐修治的反问,反而考起他来。
“新朝为前朝撰史一事自古有之,青昭开国不过十余年,撰史馆所撰想必大多是魄月一朝的史书。”身为新科状元,齐修治信手拈来。
“你这话对也不对,撰史馆的任务确实是为前朝修史,不过……”闻朝抬起头环顾周围,咽下了后半句话,看着齐修治带着疑惑的目光眨了眨眼。
“这就要考验一下你的观察能力了,馆中所有文献你都可以取阅,我闻朝不需要一个磨墨小童,希望你能找到答案。”说罢闻朝起身离去,齐修治紧随其后。
下午,齐修治没再给闻朝磨墨,而是钻进了身后一排排书架中,这书架上大多是前朝的孤本,野史,许多书齐修治连甚至没有听说过。
此时他才明白为何这撰史馆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若是见光,这些老古董恐怕早已灰飞烟灭,骊妃之死,权臣外戚斗争,魄月末代君王为何不顾一切迁都,以及他御驾亲征赤木河的真相……
一条条不知真假但触目惊心的词条划过齐修治的瞳孔,但他都一扫而过,翻书如飞。
直到,巡江之战。
那场改变了包括他在内魄月青昭两朝无数人命运的战役。除了齐修治所有人都在一旁的长案奋笔疾书,没人注意到少年一耸一耸的肩膀和洇满泪水的眼眶。
落日的余晖让冰冷的城墙带上些许暖意,齐修治随着翰林院的人流踏出大门,和闻朝一起向宫墙走去,与他们同行的翰林院编修们渐次离去,等出了宫墙,便只剩下两人的斜影一前一后晃动在暗黄的小路上。
“其实魄月一朝的史书早就编完了对吗?”齐修治观察了整个撰史馆,众人虽然不停在书写,但没有一人去查阅史书。
修史一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撰史馆中的老头子们活得不耐烦了,要么就是他们自信无需参考史书,结合闻朝话中的意味深长,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即便有些匪夷所思,但他确定撰史馆中的老人们恐怕只是将自己的手稿一遍又一遍地誊抄。
闻朝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一处小巷停下了脚步。
“你这话对也不对,青昭立国已有十余年了,自立国起他们便开始修史,就算是乌龟也该爬出部史书了,从我被发配这撰史馆以来,那帮老头子根本没有继续修史,只是将自己的手稿反复修改,甚至原封不动地照抄。”
“他们为何如此,拿着朝廷的俸禄磨洋工吗?”齐修治有些不平,这些编修都是正七品官员,享受的待遇比寻常百姓不知好上多少,如今却尸位素裹,让他不禁对这官场又多了几分失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和你一样,觉得那帮老头子不过是仕途走到尽头,磨磨洋工,坐等致仕罢了。”闻朝说着便是一声长叹。静待下文的齐修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皱。
“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不是在等致仕,而是怕等不到致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