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魄月王朝最后一位皇后也姓高。”文三没再卖关子,短短一句话不啻一道惊雷,齐修治不禁有些悚然。
如果真如文三所说,那么这看似清闲的修史工作背后恐怕不知多少暗流涌动,落笔一字之差便可杀人于无形。
“那帮老头子中有些魄月一朝的旧臣,有些是青昭立国后征辟的大儒,他们对那对伉俪的盖棺定论始终争论不休。有人觉得魄月灭国是天命使然,把罪责全算在那算得上励精图治的君王头上实在有些无理,也有人觉得若不是他穷兵黩武,又无子嗣使国本动荡,魄月国祚延续十数个春秋,最好不过得一个幽字。”文三沙哑的低语湮没在呼啸的寒风中。
“想为前朝君主和自己的来时路粉饰一二的旧臣,痛恨乱世,对仕途不顺心有不甘的新臣互不相让。况且事关当今圣上,自然没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修史一事便只能搁置。”
齐修治有些无奈道,不过他也可以理解,毕竟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能够安安稳稳致仕又何必去试探圣意。
“不,恰恰相反。”文三又是一盆冷水浇下。
看着文三狡黠的眼睛,齐修治微微一愣,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同样的六品编修,同样没有希望的撰史馆,有人求名,有人逐利,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这是为人之理,我认;但并非为人臣之理,我不认。为人之理学生受教,为臣之理学生不相与谋。”少年躬身拱手,任长衫随枯叶飘零。
“你误会了,那些老头子们如风中残烛,可你我还有大把年华,我不甘心蹉跎一生,所以你我搏上一搏,如何?”
文三斑黄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仿佛一股不属于他的生命力注入这具衰弱的身躯。
“吾与师同往。”
文三就住在离宫墙不远的小巷,寒门馆离宫墙也不是很远。
二人很快分开,不过短短几日,春闱带来的烟火气便消散了,已至深秋,街上也不复往日的热闹,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裹紧棉衣匆匆而过。
豪气的酒客们也不再高谈阔论,珍惜着从喉咙淌入心脏的那一丝热乎气。
“给我算一卦如何?”寒门馆中沈炼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柳一语,“呃,我会付钱的。”没等柳一语回话他又补了一句。
“我算卦不收钱。你抽一签便是。”沈炼从签桶中抽出一签,便直接伸到柳一语面前,经过方止的宣扬,他可以看见这事寒门馆众人都已经知晓了。
“投身岩下饲於虎,须是还他大丈夫。舍己也应难再得,通行天下此人无。”依旧是让人云里雾里的签词。
“有什么解释吗?”沈炼带着些紧张问道。
“你想从军,那么此签大概预示着一将功成。是个好签”柳一语面无表情地回答。
“看不出来你还信这种事。打仗靠得可不是什么牛鬼蛇神。”一旁的钟蒲打趣。
“我从幽州老家来到武青,就是为了投身边军。过几日便是边军招募,算上一卦只求个心安,怎么跟打仗扯上关系,这……”沈炼黝黑的面庞掺上一丝红润,急切地辩白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我说瞎子,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算上一卦?”在房间中练了一天剑的方止人还未至,声音便将话题拉回。
“你已经抽过一签了。我不会给同一个人算两次卦的。”柳一语朝着方止笑道。
“那也算数,我又没拿出来,那道卦不是给齐修治算的,怎么……”余光瞥见一袭白衣踏入寒门馆的方止打住了话茬。
“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众人回头看向门口,一道倩影便迎了上去,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花,高双仰起脸看着心事重重的齐修治。
“我被征召进翰林院做编修了。”齐修治没有对众人隐瞒些什么,他孑然一身,也只有寒门馆算得上是他的家了,至于齐家,他不想与其有半点瓜葛。
“好厉害,不愧是新科状元郎,编修,是做什么的官?”
看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闪烁的疑惑,齐修治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编书修史而已。”
“编书,好厉害,我最喜欢看话本了。”齐修治欲言又止,蹙了蹙眉,忍住了解释两者区别的冲动。在一旁的桌子上其他人没有搭话,只是将略带好奇的目光投来。
齐修治不置一词,跟着高双坐下。有些尴尬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这两日齐修治的事迹传遍了整个武青城,几乎成了百姓口中的英雄。众人心中或多或少都带有些敬意,只有高双毫无距离感地与他搭话。
“不愧是齐兄,短短两日便入朝为官,齐兄前途……”沈炼话还未说完,一旁的钟蒲便在桌下暗戳戳地拉了他一把,剑眉微挑,冲着沈炼微不可察地斜了斜眼。
“不过是入翰林院修前朝史书罢了,不值一提。不过过几日便是边军招募的日子了吧,沈兄应当成竹在胸,齐某在此提前祝贺了。”还没等沈炼琢磨出钟蒲的意思,齐修治便岔开了话题。
方止深深地看了齐修治一眼,若是众人知道自己便那是前朝皇室唯一的血脉该作何感想。
一时无话,所有人都专心地对付着自己眼前的饭食。方止练剑一日,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哪怕最普通的饭菜也是令他食指大动。齐修治虽然也是早出晚归,中午的饭食也是差强人意,不过却早早地离开饭桌回屋去了。
“钟蒲,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看着齐修治的背影消失在木梯的拐角,沈炼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不光是他,其他人也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钟蒲环视一圈,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不禁扶额,有些无奈地解释道:“你们到武青不久,有所不知,青昭不同于前朝,新科进士中能平步青云者,仕途的第一站都是在国子监,齐修治被提前提征辟看似是恩宠有加,可去翰林院编史能有多大作为,恐怕今上是想先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等时间一长,谁还会记得武佑十七年的状元是谁,他是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的读书人,史书肯定会有他几行笔墨,皇帝为了不寒天下人心,他一生荣华也是板上钉钉,可我觉得那恐怕不是他想要的。”
听了钟蒲的话,几人眼中带着复杂的情感,抬头看向三楼齐修治的房间,广厦二字在暮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很快桌上便只剩下了方止和柳一语两个人,明日便是和秋雪约定进山的日子,两人不约而同地留下。
“我查阅了师傅留给我的古籍,这地灵果十分珍贵,由天然地脉孕育而生的地灵树结出,此树每三年只结一枚果子。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地灵果可以瞬间修复经脉,可以让七品修士在突破六品时多一条命。”柳一语直接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了方止。
“难怪秋雪对自己的小队如此自信,又对这地灵果势在必得。想必她应该是位七品巅峰的武者,想借这地灵果助自己突破。”
两人得出这个结论,不由得露出些笑容,在暮苍山最外围,最强大的妖兽也不过七品,有秋雪一人便足以如履平地,何况还有一支小队。
两人简单交流了进山的事宜,便各自回房。明日又要起一个大早,方止又演练了几遍无锋,伴随最后一丝暮光合上双眼,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