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衍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到了水下,水里模糊的视力只看到仿佛身处无垠之海,虽然水是热的。
他想挣扎,想浮出水面,但身体却僵硬得一动不动。缺氧的窒息让郑衍怀疑这是不是要淹死自己,脑子里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起了走马灯。
小时候养的兔子死掉时的难过。
初中摔骨折而错过了篮球比赛的遗憾。
高中昏天黑地的学习和做不完的习题。
大学关于未来的迷茫。
还有生活中一些嘴碎的亲戚,没素质的路人,断交的朋友……
种种复杂的情绪堆积在心头,发酵,膨胀,苦涩将他腌渍,悲伤将他裹挟,痛苦,悔恨,无助,孤寂,绝望,仿佛世间都是苦难,再没什么可让他留恋,只有死亡能让他逃离,只要死亡就可以……
打住!
郑衍一脸无语。
他的感受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大悲大痛,一半莫名其妙。
他那都是什么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小事,跟心头涌出的这些浓重情绪过于不搭调了吧?他犯得着为一只兔子一场球赛就想自杀吗?那只兔子最后红烧他还吃了呢,怪香的。
实在太违和,违和到郑衍情绪都不连贯了。
不仅没沉沦其中,反而给他整清醒了,也看了出来,这是在诱导他自杀呢。
——就跟路上看了那么多npc的自杀现场一样,这个领域的主题显然就是“自杀”。对付他们“异能者”的手段也就是诱导自杀了?只除了某些个特殊npc,比如那两个催债人
但可惜了,他从小到大真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挫折,连素材都提供不了啥像样的。
真是不好意思哈。
郑衍突然感到心头翻腾起一股恼怒和嫉恨。
嗯?
哦,懂了。
这不是在对他进行“心魔考验”,而是“鬼上身”呢。
郑衍以为揭露了考题这关就算过了,没想到对方还不信邪,又开始给他播放走马灯。
这次是恩爱的父母其实背地里都有各自的情人和私生子,他那美满的家庭是虚假的。
同学朋友表面上都跟他玩得好,其实背后全都在蛐蛐他、嘲笑他。
不仅有过去还有未来,未来的他遭遇了数不尽的背叛、打压、欺辱,活得失败又可怜……
郑衍:虚假的悲痛欲绝,实际的心如止水。
真实取材不给力,就开始造谣了是吧?
他不上套,对方仍不死心,改为给他放映别人的痛苦,还是立体环绕版的,而且都是“熟人”。
跳楼的男人他都看不清脸,就趴在他的耳边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容易。
自焚的张老板用他那烧焦的双手抱住郑衍的大腿想往上爬,一边吐露着他只是在父老乡亲面前满足虚荣,实际上他在外面都是装孙子出卖尊严的那个,生活太苦太累太不如意,男人总是要背负太多。
投河的男人是因为一事无成被人嫌弃。他肿胀的身体臭气熏天,蛆虫乱爬。
开枪自杀的男人因为情伤。这会儿就用他那血淋淋的半块脑袋直往郑衍脸上怼,糊人一身脑浆子。
还有开煤气中毒的小孩是因为被校园霸凌。
抹脖子的女人因为被长期地家暴。
喝农药的大婶因为被骗走了家底。
等等等等,都是郑衍一路上见过的npc,现在都以他们死时的模样拖着身体往他身上爬,有人如泣如诉,有人咆哮谩骂,都在输出他们的苦痛,勾勒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残酷。
郑衍: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郑衍感觉寄居在他心里的那个东西有点抓狂了。
抓狂的结果就是这次郑衍是真的惨了——
他开始被迫地轮番体验这些npc的死法,那些恐惧和痛苦都真真切切地降临在他身上,折磨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郑衍都要气笑了。
不讲武德了是吧?
打算直接用物理的痛苦来消磨他生的意志,用生不如死来迫使他选择死亡是吧?
他偏不。
诶,他就不死!
郑衍咬牙支撑着,口腔里已满是血腥味,他的骨骼被碾碎,皮肤被烧毁,血流尽,肉撕裂,不断叠加的剧痛让五感都变得麻木,大脑昏昏沉沉几乎分不清虚幻现实。
郑衍心里就一个念头:
他不可能真的被折磨致死,因为那就不符合“自杀”的规则了!
不管这条规则到底是不是仅限于他的推断,他此时都必须相信!
恍惚间,郑衍好像感觉到他浮出了水面,自己正泡在浴缸里,浴缸旁边放着一枚刀片,刀片泛着冰冷的光,耳边似乎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说:
很痛吧?
看到那枚刀片了吗?你只需要拿起它,在手腕上轻轻一划,就什么痛苦也没有了。
郑衍扯了扯嘴角,笑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嘶哑的反问从他破碎的嗓子里传出来。
郑衍没去看那个刀片,倒是转动眼珠打量起这里来,虽然这个浴缸包括这个浴室都破旧得好似鬼片布景,但也不是该出现在那小出租屋布局里的东西。不过这就相当于是进了关卡小地图吧,不足为奇——他还有心情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身体的痛苦和耳边温柔的劝导还在继续,郑衍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挤出力气道:“差不多得了,死是不可能死的,你不烦我都烦了,这么僵持下去没意思,不如坐下来好好唠个五毛钱的嗑?”
浴室里一片寂静。
但就在郑衍一个眨眼的间隙,一道人影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就站在浴缸边,相隔不足半米。
这种闪现着实是鬼片经典手法,但饱受摧残的郑衍都没那个活力去表现惊吓了。他半死不活地抬了抬眼皮,认出了这是那位妻子。
不错,愿意沟通就行。郑衍心说。
“你为什么不想死?”女人发出嘶哑的声音。
郑衍反问:“我为什么要想死?”
“你不痛苦吗?”
“我的痛苦不都是你造成的吗,没有你就好了,这么说来应该你去死。”
女人:“……”
“嗷嗷嗷!”突然加重的疼痛,郑衍带着几分刻意地嚎叫起来,然后从眼神开始犯贱:“你破防了。”
女人似乎决定不被带偏节奏,继续她的质问:“你认为你很幸福,但那是你足够年轻,足够天真,等你真正进入社会,你就会遇到无数的不如意,我让你看到的那些未来,未必不是真的。而且人终有一死,与其再煎熬几十年,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呢?”
郑衍一本正经:“那照你这个说法,我不是已经在自杀了吗?”
“……什么意思?”
“自杀是自己选择的死亡,那好吃好睡慢慢老去不也是自己选择的死亡方式吗,你不妨称这是一场漫长的自杀。”
“狡辩!”女人气得一头长发都张牙舞爪了起来,“这算什么自杀!”
“你看,你又急。”
在对方施加疼痛报复前,郑衍又赶紧道:“行吧,说点你爱听的。”
然而他一开口又是反问对方:“那你为什么不想死呢?因为对家庭妻女的责任?”
郑衍问的不是面前这位身上没有黑叉的“妻子”,而是背后的阵眼高伟民。
“因为对过去成功人生放不下的不甘?”
他们刚进来时那个高档住房的场景,郑衍不认为是穷鬼的幻想,他猜测应该是对方曾经阔过。
“因为对未来也许还能东山再起的期盼?”
“还是仅仅因为对生的本能?”
一连串的反问下来,女人就像那被踩到痛脚的猫,疯长的头发扎进浴缸缠住了郑衍本就疼痛不已的身体,捆缚拉扯。一边尖叫怒吼:
“闭嘴,你闭嘴!我早就不想活了!太苦了,太痛苦了,你知道我有多累吗!这么卑微可怜的德性,无休无止的骚扰,山一样沉重的债务,这无望的、看不到头的每一天,我受不了了,我受够了!!”
郑衍心说,你要真心想死早就死了,还有功夫在这儿吱哇乱叫就说明你犹豫了,犹豫就说明你在期待被阻止。
但郑衍有时候嘴贱归嘴贱,其实说话还是很懂看气氛看场合的。
所以心里这些吐槽没秃噜出来,而是忍着疼痛拿捏了一下深沉的气质,说到:“不,你不想死。”
“所以你向我们展示的那么多种自杀的死法,每一种的下场都极惨,不是吗?”
不论是从仅仅八层楼跳下来就四分五裂的尸体,还是难以言状的巨人观;不论是都看不到自焚现场也要飘出来表演痛苦的人形黑烟,还是车祸后不成人形的遗容;不论是被手枪轰掉半个脑袋的男人,还是喝下农药后那令人感同身受的垂死挣扎……
倘若真心拥抱死亡,哪里会让死亡如此面目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