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琅琊烬
苍梧山的雪是青灰色的。
林厌背着少女踏进山门时，积雪突然泛起磷火。怀中的青铜钥匙开始发烫，烫得他几乎松手——钥匙表面的纹路正与山道两侧的残碑共鸣，那些被冰封的碑文渗出黑血，蜿蜒成蚯蚓状的咒符。
“放我下来。“少女突然开口，呼出的白气凝成霜花，“你中了冥渊的离魂咒，再往山顶走，三魂就要散尽了。“
林厌踉跄跪进雪堆。确实有银丝般的雾气正从七窍飘出，被山风扯向峰顶。少女腕间朱砂镯闪过幽光，那些雾气突然冻在半空，碎成冰晶簌簌而落。
“你叫什么？“她摘下发间玉簪，簪头雕着衔珠凤凰，“我叫姜沅，仙盟姜氏第七十九代祀女。“
林厌盯着她掌心突然浮现的星盘。盘中二十八宿皆逆位，唯贪狼星猩红如血——那是灭门夜出现在故乡上空的星象。
“你母亲叫林绾，原该是这一代祀女。“姜沅指尖划过星盘，冰面突然映出血色画面：凤冠霞帔的女子被铁链锁在祭坛，额间朱砂痣正被金针挑破，“二十年前她盗走琅琊树种叛出仙盟，害得我姑姑替她填了阵眼。“
星盘中的女子突然抬头。林厌浑身剧震——那分明是记忆里温婉的母亲，可眼中翻涌的分明是滔天恨意。
“这是假的！“他挥袖打碎星盘，阴气失控般炸开。方圆十丈积雪瞬间蒸发，露出焦黑山岩上密密麻麻的剑痕。
姜沅轻笑，发间玉簪突然化作长剑抵住他咽喉：“你后背的《镇魂书》，是林氏用九千怨魂写就的。冥渊教你用阴气，却没告诉你每运功一次，就离变成傀儡近一分吧？“
剑锋映出林厌爬满血纹的脸。那些符咒已蔓延到颈侧，像无数挣动的蜈蚣。他突然抓住剑刃，任由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我娘不是叛徒。“
“真像啊......“姜沅叹息，剑身忽然浮现封印阵图，“当年林绾姐姐刺伤我父亲时，说的也是这句话。“
破空声打断对峙。十八道金符钉入四周山岩，组成困龙阵。林厌抬头，看见林清歌踏着青铜罗盘凌空而立，裙摆星图竟与姜沅的朱砂镯遥相呼应。
“祀女殿下。“林清歌躬身行礼，目光却锁住林厌，“您若将此子交予林家，仙盟愿重启琅琊祭。“
姜沅突然拽住林厌手腕。朱砂镯裂开第二道缝，山巅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锁链声。积雪崩塌处，露出半截焦枯的巨树——树干上缠着人腰粗的玄铁链，每根铁链都穿着上百具白骨。
“他要浇灌琅琊树。“姜沅甩袖震碎困龙阵，“这是祀宫的规矩。“
林清歌冷笑，罗盘迸射青光：“冥渊没告诉你？琅琊树要用至亲血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林厌怀中的青铜钥匙突然飞向枯树，插入树干裂缝的刹那，整座苍梧山开始震颤。那些穿在铁链上的白骨纷纷立起，朝着林厌的方向跪拜。最前排的骷髅额间，赫然刻着与林厌背后相同的血符！
“原来如此。“姜沅突然割破手腕，将血洒向星盘，“当年林绾姐姐盗走的不是树种......“
血珠悬浮成新的星图。林厌在眩晕中看见三千年前的画面：青衣修士将婴儿放入树洞，用匕首划开自己心口。血染的树苗破土而出，根系缠绕着婴儿长成参天巨木——那修士的脸，竟与冥渊有七分相似！
“琅琊树本就是你的伴生木。“姜沅的声音忽远忽近，“林家所谓镇压冥渊，不过是用你的血脉做阵眼......“
山体突然裂开深渊。枯树表皮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晶莹如玉的树芯。林厌不受控地走向深渊，怀中照业灯自动燃起，这次是纯粹的金色火焰。
“拦住他！“林清歌甩出捆仙索，“树芯里封着初代祀女的......“
金色火焰突然暴涨。捆仙索尚未近身便化作飞灰，林厌踏空而行，每走一步都有白骨从深渊爬出铺路。他触到树芯的瞬间，整座山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树芯里封着一盏琉璃灯。
灯中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个蜷缩的婴孩。那孩子心口插着半截玉簪，与姜沅发间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林厌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琉璃灯突然炸裂。婴孩化作流光没入他眉心，剧痛中无数记忆汹涌而来：
——青铜巨门前，冥渊浑身是血地将襁褓递给青衣女子：“阿绾，把他和树种送到三千年后......“
——暴雨夜，母亲用血符覆盖他背后的胎记：“他们会根据镇魂书找到你，记住，要恨林家......“
——仙盟禁地，林清歌将玉锁放入祭坛：“兄长，待琅琊树结果，你就能重生了......“
“现在明白了？“冥渊的声音突然响起。男人从树影中走出，金瞳黯淡如将熄的炭火，“你是本座亲手种下的因果。“
林厌转身，看见姜沅与林清歌皆被黑雾禁锢。整棵琅琊树开始疯长，根系穿透山体汲取地脉，枝头绽放的花苞中蜷缩着无数熟睡的灵魂——最饱满的那朵里，赫然是母亲年轻时的面容。
“选吧。“冥渊弹指点亮所有花苞，“用仙盟的血唤醒你母亲，或者......“
山风卷起燃烧的花瓣。林厌看见每片花瓣都映着不同时空的画面：七岁的自己在云崖宗山门挨打，二十岁的林清歌将白骨灯笼挂上天门，三百岁的冥渊在星海中与青衣修士对饮......
他伸手接住一片火焰。
“我都要。“
金色火焰顺着山脊蔓延，沉睡三千年的琅琊树终于结果。果实裂开的刹那，仙盟七十二峰同时响起丧钟。
林厌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与母亲最后一夜见过的血符。这一次，符成时天地变色。
“镇魂书第七卷......“林清歌惨笑，“原来你早就觉醒宿慧了......“
冥渊的笑声震动九霄。男人身影逐渐透明，化作星光融入琅琊树：“本座当年与天道对赌，说三千年后这局棋必有变数——林厌，你果然是最有趣的劫眼。“
最后一缕星光消散时，林厌接住了坠落的姜沅。少女腕间朱砂镯彻底破碎，露出内侧刻着的生辰八字——与他怀中的玉锁完全一致。
“哥哥......“姜沅的异瞳泛起金光，“琅琊树结果需要双生子献祭......你猜冥渊为什么选我陪你上山？“
雪突然停了。
山巅枯树已亭亭如盖，每一片叶子都流转着血色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