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墨蛟吞月
林厌是被冷醒的。
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骨髓里渗出的凛冽寒意。他睁开眼时,正对上一轮苍青的月亮——不,那不是月亮,是倒悬在溶洞顶端的冰湖。万千钟乳石如恶鬼獠牙垂落,湖面被石尖刺破,却未有一滴水坠下。
“阴泉眼。”沙哑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泡了三天。”
玄衣人盘坐在血色晶簇丛中,面具裂了一半,露出被灼伤的左脸。金银异瞳比初见时暗淡许多,倒是手中把玩的头骨莹润生光,仔细看去,那头骨额间嵌着云崖宗的掌门玉印。
林厌猛然坐起。黑雾凝成的池水从身上滑落,露出布满冰裂纹路的皮肤,那些暗红血符此刻泛着幽蓝,随呼吸明灭如活物。
“我的衣服呢?”他哑声问。
“烧了。”冥渊屈指弹飞头骨,空洞眼眶撞上冰瀑,炸开一片磷火,“你昏迷时体内阴气暴走,寻常布料近身即成灰。”
少年下意识环住膝盖。黑雾随他的动作翻涌,隐约凝成一件玄色长衫。布料触感似水非帛,袖口纹着熟悉的暗红符咒。
“倒是学得快。”冥渊嗤笑,掌心突然浮出白骨灯笼。灯芯绿焰“噗”地窜起,映出林厌骤然惨白的脸——焰光里分明映着两个影子,一个是他蜷坐的模样,另一个却是匍匐在地的狰狞黑影,生着八条蜘蛛般的骨肢。
“这是……我?”林厌踉跄后退,脊背撞上晶簇。被刺破的皮肤没有流血,反而渗出墨色雾气,那雾气落地便化作小蛇,嘶嘶游向暗处。
冥渊抬脚碾碎雾蛇:“阴蚀之体本该是死胎,偏有人用厌胜之术将你强留在人世。如今你每活一刻,肉身便腐三分。”他忽然闪现在池边,冰凉指尖划过少年心口,“这道血符是锁,也是毒。”
林厌盯着他袖口残破的霜痕。三日前云崖宗覆灭时,这人徒手撕碎元婴长老的威压还历历在目,此刻却连瞬移都带着滞涩。
“你受伤了。”
“本座吃撑了而已。”冥渊懒洋洋倚着晶柱,腰间玉佩忽然发出凄厉尖啸。他皱眉捏碎玉佩,一抹金光遁入虚空,“瞧,消化期间总有苍蝇来扰。”
林厌还要开口,脚踝突然被什么缠住。低头就见池中黑雾凝成数十只鬼手,拽着他猛然下坠!
“闭气。”冥渊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若在阴泉里淹死,本座就把你炼成尸傀。”
黑暗……
比灭门夜的地窖更稠的黑暗。林厌感觉自己在坠落,却听不到风声。胸前血符滚烫如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惨叫,可一张嘴就有冰碴子顺着喉咙往五脏六腑里钻。
忽然有光。
八盏白骨灯笼从八方亮起,照出青铜巨门上的饕餮纹。林厌认得这门——记忆碎片里燃烧的星槎尽头,林家先祖跪拜的就是这扇门。
“咚!”
后背撞上实物。他惊觉自己跪在青铜门前,怀中抱着照业灯。灯焰不再是绿色,而是与血符同源的暗红。
门缝里渗出粘稠黑血,血中浮着半张焦黑的脸。林厌浑身发冷,那残存的一只眼睛……分明是母亲的模样!
“阿厌。”黑血翻涌成女人轮廓,“把灯举高点,娘看不清你。”
少年颤抖着伸手。指尖即将触到血影的刹那,怀中灯笼突然爆出尖啸:“假的!”
绿焰化作利齿咬穿血影,黑暗如幕布撕裂。林厌瞳孔骤缩——哪有什么青铜门,他正悬浮在阴泉深处,无数惨白手臂从池底伸出,指尖离他脚心仅剩半寸!
“醒得及时。”冥渊的声音直接炸响在识海,“现在,顺着缠在你腰上的傀线往上爬。”
林厌这才发现腰间缠着银丝。丝线另一头没入头顶黑暗,他拼命拽着银丝向上游,池底突然传来婴儿啼哭。那些苍白手臂疯长,攥住他的脚踝、手腕、脖颈!
“娘在这里啊……”池底浮起成千上万张人脸,全都顶着母亲的面孔,“阿厌为什么要逃?”
林厌闭眼狠咬舌尖。血腥气混着剧痛让他清醒几分,怀中照业灯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自动燃起绿焰。那些被火光照到的人脸瞬间扭曲,化作黑烟消散。
当他终于冲破水面时,冥渊正用断剑剖开一具金甲傀儡的胸膛。淡金色的液体喷溅在晶簇上,竟发出活物般的嘶鸣。
“仙盟的看门狗来得真快。”男人甩去剑上金液,脚边已堆了七八具傀儡残骸,“看来三千年来,他们还是只会炼这些废铁。”
林厌趴在池边剧烈咳嗽,咳出的却是冰渣。他这才发现整个溶洞布满剑痕,原本倒悬的冰湖缺了一角,断裂处还在淅淅沥沥滴着青黑液体。
“刚才……”
“阴泉会勾起心魔。”冥渊踢开傀儡头颅,瞳中金银重燃,“你看到什么?”
林厌攥紧灯笼骨柄:“我母亲的脸。”
“错了。”断剑挑起少年下巴,剑身映出他爬满血符的脸,“你看到的是林家人刻进你魂魄里的诅咒——他们把自己犯的罪孽,烙成了你的胎记。”
洞外突然传来雷鸣。不是天雷,而是某种巨物撞击山体的闷响。冥渊眯眼望向震颤的洞顶,忽然露出森白牙齿:“来得正好。”
他甩给林厌一柄骨刃:“宰了外面那条墨蛟,本座就告诉你血符的真相。”
断崖边狂风猎猎,林厌终于知道冥渊为何受伤。
云崖宗所在的七十二峰已化作巨大天坑,坑中盘旋着山岳般的黑影。那东西抬起头的瞬间,月光都被吞噬——覆盖着龙鳞的头颅生着七只血目,颚下逆鳞缺损处赫然镶着半块青铜门残片!
“这是三千年前被镇压在天门外的墨蛟。”冥渊的声音混在风里,“林家用照业灯抽了它的魂,如今嗅到灯笼气息,自然发狂。”
蛟尾扫过崖壁,山崩地裂。林厌被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上岩壁。怀中灯笼绿焰暴涨,竟在他落地前凝成鬼手托了一把。
“用你的血喂它。”冥渊的声音如附骨之疽钻入耳蜗,“照业灯饮的血越多,越能唤回墨蛟被剥离的灵智——等它认出弑魂仇人的血脉,就有趣了。”
林厌翻滚着躲过砸下的蛟爪,碎石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忽然想起云崖宗泼来的那盆鸡血——仙门说他污秽,邪祟也嫌他肮脏,原来都是因为这具被诅咒的身体。
利爪再次袭来时,他反手将骨刃扎进掌心。
血珠溅上灯焰的刹那,天地寂静。
墨蛟的第七只眼突然渗出黑血,庞大身躯剧烈抽搐。林厌耳边炸开苍老的悲鸣,那不是兽吼,而是无数人族与妖族混杂的哭嚎!
“看到了吗?”冥渊不知何时出现在蛟首,指尖点着青铜残片,“当年林家为铸天门,抽万妖魂髓为钉,剥千修元婴为漆。这条墨蛟的魂魄被炼成三百盏引路灯,永远困在登天路上指引后来者——”
蛟龙突然昂首嘶吼,七目尽碎!冥渊被甩向高空,却笑得畅快:“对!就是这样!恨你血脉里流淌的罪孽吧!”
林厌在震荡中勉强站稳。手中灯笼重若千钧,绿焰里浮现出陌生画面:青衣修士将灯笼递给跪地的男人,笑着说“用你长子心头血点燃,可保天门千年不坠”。
那跪着的人……分明长着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
墨蛟浑身鳞片逆竖,伤口喷出的不再是血,而是裹着冤魂的黑雾。林厌被暴走的阴气激得经脉剧痛,眼前忽明忽暗。濒死之际,他恍惚看见母亲坐在蛟角上哼歌,怀里抱着个襁褓。
“娘……”
黑雾化作利箭射来!
“蠢货!”冥渊的怒喝惊醒了他。林厌本能地举起灯笼格挡,灯焰却“噗”地熄灭了。
死亡降临前,他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将骨刃狠狠刺入心口。
染血的手按上青铜残片。
霎时月华如血,墨蛟额前残片迸射青光。林厌听见识海深处锁链崩断的声音,胸前血符疯狂游动,最终在掌心凝成一道古老咒印。
“镇!”
脱口而出的瞬间,墨蛟如山崩颓。林厌随蛟首坠向深渊,最后看见的是冥渊错愕的脸。
男人金瞳燃如火炬:“你居然能催动天门咒令……”
林厌再醒来时,躺在墨蛟尸骸堆成的骨山上。冥渊正在剥取蛟目,脚边散落着星辉般的青铜碎屑。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他没头没尾地说。
林厌摸着心口愈合的伤疤,那里新添了一道龙鳞纹。
“她是被献祭给天门的第一千零一个活魂。”冥渊弹指将蛟目炼成血珠,“林家每一代长子活不过三十岁,因为他们的命灯要永远烧在天门阶前——除了你。”
远处传来破空声。十八艘星槎划破夜幕,槎首皆悬着照业灯的仿品。
“仙盟的诛邪令到了。”冥渊将血珠按进少年眉心,“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跟这些名门正派回去当药引,或者跟本座学怎么把他们的魂抽出来点灯。”
林厌望向星槎上猎猎作响的“林”字旗。旗面云纹中,隐约可见墨蛟缠柱的图腾。
他接过冥渊抛来的新灯笼。
这次是蛟骨所制,灯芯跳动着幽蓝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