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灯（下）
最后一丝天光湮灭时，林厌看清了云崖宗的结局。
九重护山大阵纸糊般接连崩碎，七十二峰在血色雷暴中坍塌。那些平日驾着仙鹤飞来飞去的身影，此刻像被掐住翅膀的蛾子，尖叫着坠向深渊。
玄衣人拎着他踏空而立，脚下翻涌的却不是云，而是粘稠如墨的影子。无数黑影缠住逃窜的修士，拖进墨色深处。林厌听见咀嚼声。
“怕了？”男人忽然松手。
失重感席卷而来的刹那，林厌本能地蜷起身子。预想中的坠落没有到来——墨潮托住他后背，轻柔得像母亲的手。
“阴蚀之体居然能养出灵识，有趣。”玄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如妖的脸。他食指划过林厌眉心，所过之处冰霜蔓延：“想活命吗？”
林厌浑身发抖，却仰起头：“你能教我修仙？”
男人愣了下，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遭雷云翻涌，一道紫电劈在不远处峰顶，“轰”地将刻着“天道酬勤”的巨石炸成齑粉。
“修仙？”他弹指点亮季明珏遗落的白骨灯，绿焰倏地窜起三丈高，“不如我教你，怎么把那些仙人的骨头炼成灯油。”
灯影摇曳间，林厌望见焰心浮出密密麻麻的人脸。最清晰的那张……分明是半刻钟前还居高临下的季明珏。
“此灯名唤‘照业’，是你林家先祖所铸。”男人将灯笼塞进他怀里，绿焰映得瞳中金银愈盛，“三千年前他们用这盏灯镇我元神，如今倒要靠它求我收徒——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林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阴寒之气在肺腑间冲撞，胸前血符发出妖异的红光。男人眯起眼，指尖按上他心口：“原来如此，林家人倒是狠得下心，用亲生骨血做符纸……”
话音戛然而止。
云崖宗废墟上空突然裂开一道金光，威压如山倾覆。林厌七窍溢血，恍惚听见梵音轰鸣，其间夹杂着母亲的哭喊：“阿厌快逃！”
“来得真快。”玄衣人啧了一声，突然咬破指尖在他额头画符。鲜血渗入皮肤的刹那，林厌感觉有什么封印被撬开一角，海啸般的记忆碎片汹涌而入——
燃烧的星槎划过夜空，青铜巨门在血海中洞开。有人跪在尸山巅举起灯笼，嘶吼声响彻九霄：“以我林氏血脉为引，请冥渊尊者……镇守天门！”
“记住，你叫林厌。”男人声音渐远，“厌胜之术的厌。”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玄衣人化作漫天黑雾扑向金光的背影。林厌坠入墨潮前，拼命攥紧了白骨灯笼。
灯芯绿焰暴涨，吞没了整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