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血寰星
姜沅咽气时，腕间淌出的血是金色的。
那血渗入雪地后凝成星轨，蜿蜒着爬向琅琊树。林厌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看树冠垂下的气根刺入少女眉心——气根吸食神魂的簌簌声，像极了母亲当年纺线的动静。
“双生子只能活一个，这是祀宫的规矩。“
林清歌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她裙摆的星图不知何时爬满树皮，每颗星辰都对应着枝头一朵将绽的花苞。
林厌没抬头。他正盯着姜沅琥珀色瞳孔里最后倒映的画面：七岁的自己蜷缩在地窖，而本该空无一物的墙角，分明站着个与姜沅容貌相同的女童！
“她是你胞妹。“林清歌指尖拂过树干，惊起一片血蝶，“准确地说，是母亲剜出半块魂魄为你造的替命傀。“
气根突然暴长，将姜沅裹成蝉蛹悬上树梢。林厌掌心符印亮起，却见树皮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刻痕——是生辰八字，从三百年前至今，每个日期都对应一个“姜沅“。
“姜氏每代祀女都叫姜沅。“林清歌轻笑，“就像林家的长子永远活不过三十岁。“
树冠传来裂帛声。最大的花苞终于绽放，花蕊中浮出一面青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林厌，而是个锦衣玉冠的少年，正把玩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照业灯。
“林景明。“林清歌突然跪地，“恭迎兄长魂归。“
镜面漾起涟漪，少年踏步而出时，整座苍梧山的积雪蒸成血雾。他腰间玉佩刻着“景明“二字，可那张脸......分明是年轻时的冥渊！
“做得好。“林景明抬手抚上林厌侧脸，指尖温度与冥渊如出一辙，“不枉我当年分魂转世。“
林厌暴退十丈，后背撞碎山岩。碎石划破脸颊的瞬间，他看见对方瞳孔深处浮现金银异色——与冥渊消散前最后一瞥完全相同。
“还不明白？“林景明弹指凝出白骨灯笼，“冥渊是我斩出的恶魄，你是我的转世身。三千年前我亲手将魂魄切成三份：一份镇守天门，一份堕入魔道，还有一份......“
他忽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碗大的疤里，跳动着半盏琉璃灯芯：“在等今天的因果圆满。“
山体开始崩塌。林厌脚下裂开深渊，露出下方沸腾的青铜海。那些曾镇在天门前的修士残魂在海中哀嚎，随浪花溅起的却不是水珠，而是裹着血咒的星砂。
“小心！“
姜沅的声音突然响起。本该被吸干神魂的蝉蛹裂开缝隙，少女残破的身躯跌落枝头。林厌本能地接住她，却被拽着坠向青铜海。
“抓住！“姜沅将发间玉簪扎进他掌心。簪头凤凰突然活过来，衔着两人冲出海面。林厌回头望去，海面浮出无数青铜棺，棺盖上皆刻着“林景明“的生辰八字。
“他不是转世......是噬魂蛊......“姜沅每说一个字，皮肤就龟裂一分，“琅琊树结果那刻......所有轮回中的'你'都会......“
飓风撕碎了她未尽之言。林景明踏棺而来，手中灯笼已燃起血色火焰：“好妹妹，当年你为护这缕残魂叛出祀宫，如今连最后这点神识也要赔上吗？“
凤凰突然哀鸣。林厌感觉掌心玉簪开始融化，姜沅的身体正化作星尘渗入他经脉。濒临消散之际，她突然咬破舌尖，在他眉心印下带血的唇印。
“去找真正的青铜门......“星尘彻底飘散前，林厌听见她最后传音，“你背后的《镇魂书》缺了......最后一页......“
海面骤起惊雷。林景明手中灯笼突然失控，血色火焰反噬其主。林厌趁机御风疾退，却发现四面八方皆是青铜棺——每具棺材里都躺着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人，只是有的生着龙角，有的浑身缠满锁链。
“这些都是失败品。“林景明的声音从每具棺中传出，“有人觉醒太早，有人心软，还有人妄想用镇魂书反噬本体......“
林厌后背撞上冰冷的物体。回头看见高达百丈的青铜巨门，门缝里渗出熟悉的黑血——与阴泉幻境中见过的天门一模一样，只是此刻门上饕餮纹的双眼镶着两盏白骨灯笼。
“你猜，当年林家为什么非要镇守天门？“林景明本体从门后转出，手中提着冥渊残破的面具，“因为门后藏着所有轮回的出口——包括你母亲被撕碎的那条命轨。“
林厌的符印突然灼烧起来。黑血从门缝涌出，凝成无数血手将他推向大门。挣扎间，他触到门环上熟悉的纹路——与姜沅留下的唇印完美契合。
“开门的代价是至亲魂魄。“林景明笑着掰断面具，“你母亲当年用自己换你活到今日，现在轮到你了。“
门环发出机括转动的巨响。林厌在剧痛中看见门后星河倒卷，属于母亲的命轨碎片如流星划过。他忽然想起冥渊消散前的眼神——那不是魔头的癫狂，而是赌徒翻开最后底牌的决绝。
“错了。“他任由血手将自己按上门扉，“你算漏了冥渊。“
话音未落，整片青铜海沸腾如煮。海底升起万丈冰峰，峰顶立着道熟悉的身影——玄衣银发，金银异瞳流转着三千年的风雪。
“本座最恨被人当棋子。“冥渊抬手虚握，林景明周身突然爆出冰棱，“尤其是自己的蠢货本体。“
林厌趁机咬破舌尖，将血抹在门环。饕餮纹双眼的白骨灯应声而碎，门内传出母亲的呼唤：“阿厌，快......“
青铜门开启的刹那，时空乱流吞没了所有身影。林厌在混沌中坠落，手中紧攥着半枚玉簪与青铜钥匙。最后听见的是两道重叠的怒吼：
“你以为能逃过天命？“
“别忘了你才是最大的劫！“
——
再睁眼时，林厌躺在间挂着占星图的竹舍里。有人正在煎药，药香混着血腥气。
“醒了？“
蓝衫少年端着药碗转身，眉间一点朱砂痣。他腕上缠着串青铜铃铛，与冥渊那串一模一样。
窗外传来潮声。林厌望向案头铜镜，发现自己变成了十二岁模样。镜中映出窗外景象：血月当空，七十二艘星槎正在围攻通体漆黑的巨树——正是尚未结果的琅琊树。
“今天是永夜历七百三十九年。“少年舀起一勺药，“也就是你出生前的......三百年。“
药汤泛起星辉。林厌在汤面倒影里看见张陌生的脸——是幼年的林景明，正隔着时空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