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阳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本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脏腑气血全而未壮,再怎么久经锻炼,也终究不如成人一般淡定稳重。另外,尽管生于此世,妖魔众多兼天象诡异,但过去的十三年来韩青阳也是在父亲的庇护下生活,未曾直面太多风雨。因此经此一役,少年心情震怖良久,尚且悌悌胆寒。
韩青阳不由得有些想念起父亲来了。
父亲本是两府之地有名的游医,医术高明,对寻常百姓杂病甚至世间鬼怪之事均深有见解,乡间城内无不尊敬,因此饮食生活上不曾短缺过。且父亲端正宽厚,深爱韩青阳,日常多有教导,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十余年,感情深厚。
“要是父亲在的话,应该第一眼就能看明白吧,也不会被食腐藤折腾得这么狼狈……”想到父亲,韩青阳摇了摇头,斯人已去,再纠结感伤也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此地阴气太重,又是荒郊野外不知道藏匿什么山精野怪。更重要的是继续探查明白这次的疫病到底是何性质的邪气,如何医治才对。
想到这里,少年稚嫩的脸又恢复了冷静沉着,娴熟地检查起身上来,毕竟长年在外,最重要的是保养自己,身体才是一切,医人先医己。“衣服有些脏污磨损,肉体无外伤,骨骼关节活动无碍……”韩青阳检查片刻,想起来这次消耗总计了数根银针与几壮十年陈艾,不免有些可惜。毕竟倘若早有戒备,一根银针足矣。
“破财免灾,不赖不赖。”韩青阳边安慰着自己,边靠近尸体再度观察,发现其中郁闷积的热气已散得干净,藤蔓也失去了活性,像是几根紫暗的井绳一般摊开在地面,偶尔抽搐几次,又最终归于平静。毕竟此地阴寒之气太重,本不适合此等邪物生长。
然而,韩青阳敏锐地察觉到,尸体那破开的神阙穴之下有些许怪异光彩,似乎有一处组织不同于寻常——有一枚肉团,居于肚脐下两寸的下丹田处,若鸡子大小,色绛红,皮膜之下透着流动的光韵。韩青阳一时好奇,手中隔着衣袖去触摸此肉团,感觉质地软韧,似乎是肉体组织硬化而成,竟然还在散发着温热。
韩青阳呆呆的看着,看着这枚奇怪的肉球,呆愣了半响,直到被乌鸦嘲哳着惊醒。
“这是内丹?!”
韩青阳记得,父亲曾不厌其烦地为他讲过的此界的修行之路。上古之人修行依靠吸纳灵气入体,先筑基,后金丹,再元婴,修至大成者不仅移山填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寿元更能增进千百载长生久视。然而自从千年前,天地突然变化,世间灵气朝夕丧尽,有邪气凭空弥漫。之后便是人人可见此方世界的天际总有黑气显化翻腾横亘,随夜色漫布天穹,白昼时又退于天边一隅,如此往复已有千年。
邪气到底是何物,从何而来,千年来莫衷一是,难以定论。只知道邪气与曾经的灵气类似,无处不有,且千变万化可与万物相合,合则更逆阴阳五行本性,搅得世间灾祸四起——不论修士还是凡人纷纷患病,寿元锐减;天地阴阳逆乱,五谷收成不定;野兽草木吸纳邪气入体,长为精怪;各地各国则值此变动,争城掠地而引发战火连绵。
面对惨淡的现实,有些修士尝试过返灵气于天地,奈何邪气猖獗毫无用处,有些修士则躲进洞天福地,自成循环再不出世。凡人则无力抵抗,不仅逐渐失去了修仙的可能,更是同天地在邪气中沉沦,饱受灾祸煎熬勉强度日,如今五州十四府之地人众十余其四。
千年来修士数量不仅锐减,连带着众多上古功法也均不再适合修炼而作废,但有前人圣贤携大智慧出世,一改上古引气入体之功法,创造内气功。
所谓内气,即不引外气入体,反练自身之气,通过意念导引人体先天存续的气机,再以呼吸行动配合,推动气机升降出入。能量来源则仅依靠脾胃运化饮食而成的水谷精微之气,通过五脏五行特性生化为脏腑灵气,最终汇入下丹田,结成内丹……至于内丹刨开之后,具体如何样貌,按照韩父所言,正如眼前这般。
韩青阳实在没想到,自幼跟随父亲行医,见过的病不下百种,竟然会有邪气致病,反让人生出内丹这种宝物来。
“莫非此疫病竟非灾祸,而是我府及我韩某人机缘?”少年不由得激动起来,觉得周遭的寒气也不再逼人,以为是自己福气所在,在墓地中笑出声来,场面些许离奇。
韩青阳毕竟是少年心性,不禁开始畅享:此病并非疫毒,而是天赐的机缘,有可能人人结出内丹。倘若把此事上报城主,困在城外方庄的患病百姓就不用再被关押。
少年越想越高兴,当真以为自己发现了见不得的秘密。
“等等,那这屠家大哥怎么就死了呢?”韩青阳猛的从幼稚的少年幻想中惊醒。
他仔细琢磨起来,越发觉得此事不简单。“此物是不是内丹尚且两说,成功的几率到底几何?如得之者死,死后成丹也无作用啊。此事发生不过几日,哪怕有概率活下来,有几成呢?终究是疫病,哪里有助人的邪气呢……”少年这样想着,决定放弃畅享,利索地收拾起来,又重新背上竹篓。
“既然此病性质已经探查明白,也算是不虚此行,更何况大概酉戌时分,该回去了。”韩青阳边想着,又继续趁着将黯淡的天光留意起了地面。
毕竟乱葬岗人迹鲜至,土壤肥沃,不免有些草药可用,此病湿热内郁,毒陷心包,用些清热燥湿、芳香开窍的药物,不知效果几何,但总无差错。采摘回去好医治城内病众,也好给兵役大哥们一个交代。
韩青阳拿这食腐藤实在没什么办法,放火烧不起来就算了,大部分根系也在地下,只能默默地将屠大哥的尸首重新掩埋入土为安。少年叹了口气,念叨着“惭愧青阳无能,救不了世人。劳烦屠大哥了,也打扰各位先人,才得出一点浅见,望各位长辈勿怪。”然后一步一步,又退回来时的路。
“地骨皮、茵陈、黄柏、藿香、蒲公英……蒲公英也可以”,韩青阳自小受父亲教导,耳濡目染多年,又好在志在医道,采药炮制多少有些心得。
奈何白鹭城处钦州,朔州的寒风难下首当其冲,因此草药并不繁茂。少年好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疫病当前,也只能尽力而为,多采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这应该是山豆根吧,马勃但愿也能找到……”韩青阳一路采集,拿着撇下的树枝来回拨弄地面及草丛,遇见草药后能摘则摘,不便取走暗暗记下方位,以期下次准备齐全再来,直忙的身上微微出汗。
恍惚间少年穿着草鞋的脚踢到一块似铁石般的物体,痛得倒抽凉气,几乎要流出泪来。
少年在天光完全暗去前,低头一看,是一块玉色的板,半个手掌大小。
说是玉板,只是大概形似,到底是不规则的,仿佛被人掰断一样,断面粗糙。上面的花纹也隐隐约约不甚清晰,在土中露出半截。
如果不是韩青阳来回翻找草药将其挑了起来,又抖掉秽土,大概此物还是会印在土中作为路石任人踏过。
韩青阳有些好奇,以为捡到了什么宝贝,也顾不上疼了,慢慢弯腰捡了起来。
“神农本艹”,三个半字刻印其上,第四个字位于断裂处看不明白。至于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异形文字,一个个如瘦长鸟兽形状蜿蜒连接。
“嗯,应该是好宝贝,估计是哪个大户人家陪葬的吧。”韩青阳犹犹豫豫要不要捡去,觉得应该是值钱的东西又怕冒犯先人。
起风了,冻的得少年一个激灵。韩青阳摇了摇头,权当作无主。
韩青阳于是把玉牌揣进了怀里,待回到城里问问见多识广的当铺老板此物价值几何,换几斤精面。
这寒意渐浓,推着少年快步向白鹭城的方向走去。
天光黯淡,黑雾笼罩天穹,看不见一颗星辰。月色朦胧黯淡,月光在黑雾中波动,照着少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