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城外——乱葬岗
残阳将最后一抹血光涂抹在乱葬岗的断碑上,一个身着深灰布衣的蒙面少年无声地背着竹篓穿行在坟茔间,脚上草鞋陷进泥里偶尔发出黏腻的声。露出的一双眼眸不时闪过点点荧光,谨慎地探查着地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少年名叫韩青阳,本不是白鹭城人,自有记忆起便随父亲游医四方。
白鹭城不大,仅世家一尊,商户十余,但因临着上阳府,因此多的是钦州各地前来府地卖命或讨营生的劳力与庄稼人。
府地广袤,但穷人无立锥之地,因此这些苦命人多选择住在上阳府四方的城外,如在白鹭城内外搭营结棚过起日子,每月交上百文便可平安无事——倘若每日辛勤做工,尚且能维持,好过沦为流寇。这些劳工每日不至丑时,天还未亮,便匆匆赶十余里地给府里贵人们卖命,归家又已是天黑。
最近世道不太正常,而穷人的命,不论在哪个世道下都不值钱,因此这荒郊野岭外的乱葬岗的范围愈发蔓延,已然占据三四亩地大小。嶙峋碎石间刨开了大大小小的坟,地里的树长得尤其壮盛,而树上栖着乌鸦,安静地像是黑色的花。
韩青阳一路走来费了不少功夫,左手持的是掺着佩兰的艾柱,已经燃烧三分,只为了在腐臭荒凉的坟地圈出尚且能呼吸的一片地。而右手持着一片青白的叶片,不时在身侧左右摆动。
“到时辰了“,少年抬头望着天边翻涌的黑雾,那些长年悬于天幕的暗沉雾气随着夜的来临一同蚕食夕阳的光辉,从西边慢慢地攀上来。这乱葬岗中凭空生起灰蒙的雾气,少年右手中夹着的凌霄叶片竟渐渐地褶皱并染上灰黄的枯色——这是此处寒湿瘴毒弥漫的征兆。
韩青阳不急不忙,顺着坡度继续向乱葬岗中心的凹陷地走去。
越是靠近,四周的草木越是凄凉,本来壮盛的槐树萎缩得像是被榨干汁水。少年边走边留意着手里的叶片,直到灰黄色已全染,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紧了紧面上的布,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将叶子小心收入怀中。
“得罪”,少年张口不知向谁请罪,声音小得连一旁树上的乌鸦也未曾惊动,边念叨着什么边放下背篓拿出几个物什摆在面前。
“如今上阳传来的寒疫伤了城内老幼性命,各位老乡勿怪,人死疫毒弱,小子来看看新搬来的那位,得罪勿怪,都是为了生者。”
韩青阳嘴上不停,手上也是麻利,先是用原先的艾柱接续引燃几团佩兰、椒叶,又从背篓中拿出锈迹斑斑的铁铲,吃力挖起土来。好在身骨不弱,也或许是时间所迫,不一会清出一处土坑,坑下赫然是新葬的尸首。
韩青阳眼眸一凝,暗道奇怪,“这疫病死人从来难看,不是肢肿肤烂就是或紫或暗,怎么这次只身上多些黑色纹理,染疫后除了困倦无甚异常,不过两三天就无声无息地没命。”
这次的疫病来的蹊跷,最先是塘县来的屠农户——精壮本分的老实汉子,三十多也未曾婚配,与老娘一起在上阳府担卖麦饭与其他农工。
据说是有一日被上阳内贵人召去做力工,回来便浑浑噩噩,身白如漆,黑纹渐生,又不饮不食,三日后便没了气。他老娘悲苦之下舍了余钱,央求其他好心同乡埋了她和她儿。如今这面前两处土包正是母子。
可惜城内外相似症状者已不下百人,而白鹭城主竟派人将患病民众一概驱出城外方庄,派士卒严加看管。
城中一时间人人自危,纷纷闭门不出。病情控制了几分无人知晓,只是在城主管制下发病后的人大家再也未曾见过,连韩青阳作为医者想医治研究此病也无处下手。
疫病当前人心浮动,除了米面行,其余商户纷纷闭店。至于药铺库存,早早被城主或买或收缴清空,据说会有药王斋负责研制放疫汤,现在城内外百姓连药物都买不到。
城兵尽管归城主辖制也是怕死。韩青阳于是借采药之名,承诺采来药物分与相识的几个兵役,才得了机会悄悄摸出。
其中有兵役正是屠家母子同乡,曾参与草葬屠农户,与他说了地址,因此韩青阳一路直奔乱葬岗而来,仔细探究这次疫病如何着手医治。
韩青阳俯身细察尸体,尸体除去无臭不谈,埋葬已有些时日却不曾腐败。伸手触摸起来除了冰凉僵硬无甚异常,有些许黑纹自腋下布满胸胁,又向下延伸,隐约交汇于神阙穴处。
“不对劲。”
本该凹陷的神阙穴竟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韩青阳意识到不可再犹豫,迅速从竹篓取出浸过雄黄的艾绒,在尸体周围摆出北斗七星的阵势。
当第七团艾绒点燃时,异变陡生。尸体喉间突然发出“咯咯“声响,数条紫黑色藤蔓从七窍钻出,紧接着尸体的神阙穴突然爆开,数十根紫藤如毒蛇窜来。韩青阳急退三步,袖中银针已夹在指间。
“商阳!“针尖刺入拇指,血珠飞溅在燃烧的艾绒上。原本金红的火焰突然转为青碧色,那些正要突破火圈的藤蔓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韩青阳趁机取出药丸咬破蜡封,淡金色药粉随风飘散,所到之处藤蔓尽数枯萎。少年冷汗直冒,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异象。
思索片刻,瞳孔骤缩——这分明是乱葬岗外围的食腐藤,明明是植物,却不喜吸收土地养分,最擅长寄生血肉,显然已寄生到面前的尸身脏腑之中。
“寅时未至,此地寒湿,厥阴风木怎会作祟?“韩青阳心中警铃大作,又不免疑惑。双指并拢点向自己耳门穴,除却耳边惊起乱飞的乌鸦的聒噪,细心之下听到地底传来闷钝的窸窣声——脚下三尺深的冻土里,无数藤蔓正顺着尸骨根系疯狂滋长。
来不及细想,不论如何万万不能让这邪物碰到寄生,韩青阳抄起铁铲斩断袭来的藤蔓。
趁此间隙,韩青阳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艾绒上。艾绒烟气本是丝丝缕缕,受此加持竟然火光大作,将尸体与藤蔓隔绝在火圈之内。然而还没完,眼看尸体又干瘪了几分,地底声响不断,食腐藤眼看要破地而出。
韩青阳连忙以铲戳地,运气之余以悲情连发商音,以金气克木邪。又以另一只手按地引气,接引土气以助金生,然而此处乱葬岗阴湿秽浊,但情急之下管不得那么多。
地气顺着少商穴涌入经脉,商音更盛几分,震得藤蔓在土石下扭曲挣扎,始终不曾破地而出。然而艾绒有限,火焰之势已然不复刚才。
“厥阴肝木,生于肾水而长于脾土,水寒土湿,不能生长木气,则木郁而风生......”
韩青阳眉头紧皱,盯着面前僵持局面思索破局之法,突然环顾四周有所明悟,“这些邪藤本不该生于如此寒湿之地,那必然是有阳热之物冲散了寒气为藤蔓提供居处,再加上以人体血肉为养料,才能生长如此旺盛!”
少年又转念一想发觉不对劲:“乱葬岗内哪里来的阳热,除非……”
果然,韩青阳再次向尸体看去,这次发现尽管死者肤冷面白,但嘴唇极干枯,爪甲末端绛紫色深,皮肤之下隐有瘀斑,正是真热假寒之象!
那强壮的屠家汉子,之所以患上此病后神昏不醒,是疫戾湿毒蒙蔽神窍,阳热皆郁积在内,湿邪过剩阻滞中焦脾胃,让患者不饮不食。然而热毒却无声无息煎熬脏腑,最终津液干枯,热迫血出,衰竭而死。
“既然如此……天助我也”韩青阳深吸一口气,右手不再接引地气,摸出腰间所藏三寸银针。
“食腐藤寄生于疫病患者肉身,本来此地阴气过盛不该猖獗,奈何尸体中残留热毒,再加上我所备艾绒佩兰皆为温热,引诱此邪物得阳气升发。好在银铁之金属少阴庚金,能泻阳毒、克风木,待我入针,一来开泻肉身阳毒,借此地寒凉之气镇散,二来引金气攻木邪,疏导此毒物重归宁静。”
韩青阳临危不乱,又从腰间袋内取出数根银针,拇食两指捻转针柄,手腕回旋。待食腐藤袭来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韩青阳抖腕松指而发,飞针瞬间弹射入尸体膻中,只为通气海以启阴阳。
一针入体,死者最后一口气终于散去。
只见尸体竟热气蒸腾,赤红瘀毒斑点隐隐显露于皮下,热象尽展,同时乱葬岗中寒气逼来,热象片刻即散去。
韩青阳又发一针至神阙藤蔓交汇处,入针后银针捻转之力未尽仍在旋转圈。小小毫针竟带动藤蔓,如解绳结于立刻,藤蔓挣扎着扭曲翻滚,不过一会便瘫软一地。
乱鸦久久盘旋,又纷纷落回槐树,韩青阳安静下来才发觉背上冷汗密布,瘫坐在地上已经顾不得臭秽大口的喘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