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轻车熟路的向着矿井深处前行。暗质晶脉在头顶蜿蜒如血管,冷蓝的光晕随着少年的脚步和探照灯的转向忽明忽暗。越往地底下行,矿道越是狭窄,两侧墙壁上被矿工们凿出的痕迹就越少,晶体也就越多:毕竟,没几个人有胆子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挖矿。更没有人,想离金丝雀所在的地方这么近。
他拿衣袖抹了一下鼻尖渗出的汗水,抬头看了眼前路。马上该右拐了。
少年举起手电,光柱映照在前路的拐角上。两侧岩壁泛着金属光泽,暗质晶在探照灯下熠熠生辉,仿佛镶嵌其中的蓝宝石。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每一处裂隙和突出的晶体都印在脑海里。但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息——不是通常的铁锈味,而是某种更加刺鼻的味道。
矿道在此处分岔。右侧是常规采矿区,地面上还留着矿车轮轨的沟痕;左侧本来是石壁,但现在…被某个东西撞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凯兰抬起左臂上的辐射检测器指向洞口,指针疯狂跳动,却没有显示出通常的规律波动——暗质晶的辐射场被某种外来源干扰了。
凯兰停下脚步,仔细倾听。
细微的金属形变声从岩层深处传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在重压下呻吟。凯兰的辐射检测器开始抽搐,数值在安全阈值边缘疯狂震荡。这不对劲,常规矿脉的辐射场是稳定的正弦波,而现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分明是……机械脉冲。
“见鬼了,这是什么情况?“
少年在矿道岔口停住脚步,工头的警告言犹在耳:“记住,做金丝雀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一旦检测器显示异常,立即撤离。“
但这次的异常,并不是由暗质晶液化所导致的…
在一成不变的高压生活中,十八岁的少年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不同,于是他伸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命运的丝线,造就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凯兰掏出口袋里的硬币,将它高高抛起,在几秒后又稳稳地接住。
扫了一眼手掌,少年的嘴角扯了扯,将它又塞进了口袋里。
矿道逐渐向下倾斜,每一步都让凯兰的靴子陷入更深的矿渣中。撞击形成的隧道并不规则,墙面布满融化后重新凝固的暗质晶,像一层层碎裂的玻璃。
凯兰的靴底突然踢到某个坚硬物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咔嚓。“脚下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凯兰蹲下身,拨开覆盖的矿渣,发现那是一块破损的显示屏。屏幕虽然布满裂纹,但还能隐约分辨出某个熟悉的标志——一只被闪电贯穿的鹰。
“和硬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直属帝国的飞船吗。“
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鸣。凯兰顺着金属碎片的分布往前摸索,每走一步都能发现更多残骸:撕裂的导线束、碳化的电路板、破损的液压管——这些都不是矿区常见的设备。当他转过最后一个弯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沿着残骸分布的方向,隧道豁然开朗。在巨大的岩洞中央,一艘残破的飞船斜插进地层深处,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舰体大部分被暗质晶包裹,只露出舰首部分。银白色的装甲板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撞击点周围的岩层已经液化又重新凝固,形成了诡异的玻璃状结晶,每道裂缝中都渗出诡异的蓝光。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艏部分的舱门,虽然严重变形,却依然能辨认出舱门上方同样的鹰徽标志。
凯兰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接近飞船。舱门已经被撞击严重变形,但还保持着密封。
他往四周看了看,捡起了一条看上去比较坚实的金属条。
金属的断裂声划破了寂静。
在第三次尝试后,凯兰终于撬开了变形的舱门。刺鼻的臭氧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有机物腐烂的气息。他的头灯照进舱内,光束被悬浮的灰尘颗粒切割成无数光斑,如同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散落在舱内的一篇狼藉上。
驾驶舱大部分区域已被暗质晶“感染“,墙壁和地板上爬满了结晶状的突起。主控制台前端坐着一具尸体,浑身上下都是被暗质晶灼烧过的痕迹。尸体的姿势很不自然,右手在向座椅旁的某个方向伸着,似乎是想够到什么东西,左手则握着一个球形装置。
当凯兰靠近时,那个球体突然亮起微弱的蓝光。一道全息投影从中射出,在空中形成扭曲的影像: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疲惫而紧张。画面严重损坏,不断闪烁着雪花状的噪点。
“我...他们…这件事…“
又是一阵杂音,画面变成了另一段记录:
“那些家伙们…失踪的孩子......“画面剧烈抖动,但是后续完全没有任何可以辨别出来的信息,只有模糊的影像和
凯兰伸出手触碰这个球体,尝试使画面稳定下来。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完全不懂得该如何操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画面碎片无序闪现,他也只能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
突然,全息影像稳定下来。把凯兰吓了一跳。
中年人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渗血的嘴角努力的发出一个个音节:
“发现这艘飞船的人,你们好。
我是帕特·格里森上将,于帝国第一军团服役,已有五十二年零三个月。
就在不久前,我在执行一项任务时遭遇了意外,飞船严重受损,现在正在坠入半人马座λ-7星的大气层,预计T-5分钟后,将会进行硬着陆,生还概率不足百分之三。
我所执行的这项任务,是由一位皇室高层亲自委派的调查任务,而我确实已经完成了这项任务的调查部份,但是…”
说到这里,中年男子剧烈的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他艰难的抬起手,胡乱的抹了抹已经流到下巴上的血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强忍着剧痛:
“但是,我所获得的信息,实在是太过危险了,如果被那些一直想要利用它的家族发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甚至有可能…咳咳…掀起一场吞噬帝国的内战。所以,我只能决定,销毁我的所有发现以及日志。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的决定。”
而后,上将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他努力扯动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最后,希望你们能够替我,向我的妻子安洁莉娜和我的女儿梅琳达,道个歉…尤其是我的女儿,我答应给她买的礼物,可能送不到她的手上了…咳咳咳!”
球形装置开始震动,内部传出机械碾磨声。凯兰想将它扔出去,却发现手掌已经被某种力场牢牢吸附。
“记住,“中年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不是所有真相都值得被发现。有些秘密,最好永远深埋地心。“
在已经开始模糊的影像中,格里森上将歪歪扭扭的抬起手臂,敬了个礼:
“星海无垠,帝国永耀!”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蜂鸣,球体在凯兰手中崩解成粉末。同时,驾驶舱内所有的显示屏同时亮起,闪烁着同一条信息:
[最后一条未加密记录:愿那些寻找真相的人保重,前方,只有深渊]
凯兰毫无办法的看着每块屏幕依次碎裂,化作一地黑色的玻璃渣。
他沉默了一会,看向上将右手伸向的方向,环顾大致方向的四周。不远处,静静的躺着一个已经损毁严重的盒子。
少年顿了一下,轻轻地伸手,毫不费力地掀开了那个锁已经被腐蚀的不成样子的盒子。
在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一本被用心包装过的书,而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书上被灼烧出的几个大洞。
凯兰沉默的站在盒子前,缓缓地将这本书拿了出来。包装上,还写着几行已经残缺的字,但是他读不懂——十八岁的少年在矿井里长大,从没学过如何阅读,之所以知道这是本书,还是因为几个老矿工在喝酒谈天的时候,他看到过其中一位把这个东西拿在手上,和其他人炫耀着:
“嘿,你别说现在的技术发达的不成样子了,但是书?这玩意,在如今这个年代,作为人真正用了心的表现,都是用手,一个一个字写出来的。我手里这本,就是当年一个姑娘抄录给我的!哈哈哈哈哈…”
手腕上辐射探测器刺耳的警报声将凯兰拉回了现实,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向外跑去:辐射已经远远超过阈值了,运气不好的话,现在就要被融化在矿道里。
少年转身逃出舱门的瞬间,身后传来金属撕裂的巨响。回头望去,整艘飞船正被暗质晶吞噬,化作一座棱形的水晶棺材。但凯兰已经来不及多想,他死死攥着那本书,沿着来时的路狂奔。
辐射探测器的警报声在矿道中回荡,和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种令人作呕的金属味道越来越浓,暗质晶开始向液态转化的征兆。
“不对劲......“凯兰在奔跑中瞥了一眼检测器的数值,心跳漏了半拍,“为什么辐射扩散得这么快?“
他壮起胆子,向后看了一眼。那艘飞船周围的晶体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崩解。凯兰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咔嚓“声,那是晶体碎裂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丧钟。
右前方岔口传来一声闷响,一块巨大的晶体从顶部砸落。凯兰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一扑,堪堪避过。碎晶四溅,在他的脸上留下几道血痕。他连头都不敢回,爬起来继续向前冲。与此同时,少年舌尖上传来苦涩的咸味:血液和着暗质晶的粉尘,流到了他的嘴里。
“砰!“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不是晶体掉落,而是整个矿道都在震动。凯兰踉跄了一下,单手扶住墙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紧紧的抓着那本残破的书。他的手掌触到了岩壁,立即感受到一种诡异的颤动——就像是某种活物在地层深处蠕动。
“该死......“少年咬紧牙关。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刚才为了躲避坍塌,他选择了左侧的岔道。这条路虽然更宽敞,但也更深,通向矿脉的深处。而一旦暗质晶开始大规模液化,越深的区域就越危险。
凯兰在奔跑中努力回忆矿道的布局。作为金丝雀,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如果没记错,再往前三百米应该有一条废弃的运输隧道,可以通向地表。但问题是,那条隧道已经被封锁了整整两年......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这一次,凯兰清楚地看见墙壁上的晶体开始融化,变成一滴滴幽蓝色的液体,顺着岩壁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味,像是燃烧的金属混合着硫磺。
“坚持住......“他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打气。检测器的读数已经完全失控,发出的警报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但凯兰知道,现在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标志——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警示牌,歪歪斜斜地挂在一根废弃的支撑梁上:【危险!禁止入内】。
就是这里了。
少年几乎是撞开了那扇早已腐朽的铁门。门锁的链条断裂时发出一声哀鸣,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这条隧道年久失修,地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废弃的矿渣。但对于现在的凯兰来说,这反而是最安全的路线——老矿道里的暗质晶早就被采空了。
身后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空气中弥漫的金属味道也越来越浓。凯兰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暗质晶完全液化,整个矿区都会变成一片死地。
“快了,快了......“
他能看见前方隧道尽头透进来的光。那是地表的阳光,被空气中的粉尘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紫色。对于此时的凯兰来说,那抹光芒就是生的希望。
最后一段路程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当凯兰终于冲出隧道口时,他几乎是摔在了地上。灼热的空气涌入肺部,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翻过身,大口喘息着,看着身后的矿井入口。
轰隆一声,整个矿道塌陷了。
凯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上下的皮肤火辣辣的在疼。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他还能感觉到疼,他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自己,活下来了。